入夜已经深了,月亮高高地悬挂在枝头。
周辙随手抓起一捧雪,用力把它撅成球形,在雪地里慢慢滚了两圈,把小雪球慢慢滚成中雪球。
常随君站在旁边偷师,他学着周辙的样子先用两只手把初始雪球团起来,再瞟一眼周辙,看见他揉面一样搓着雪球,也准备脱下手套,开始在地上的工作,却被周辙拎到一边:“手这么冷还摘手套,冻掉手指了我不帮你找。”
常随君盯着周辙裸露在外面的手,心说你不也没戴手套吗。
周辙向来“宽以待己,严以律人”,他丝毫不顾忌常随君的目光,空出一只手把常随君的手套系紧:“看什么看,我从小在格尔木长大的,你也要和我比?快去滚雪球了。”
常随君竟无言以对,却还是偷了周辙的劳动成果,推着雪球在地上滚了起来。
小雪球沾了新的雪,在地上有点费劲地滚起来,很快便越滚越大,滚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常随君被雪球带着跑,非常不幸地跑到了一个下坡。
雪球飞驰出去,眼见地局面越发不可控,常随君扯着嗓子喊道:“周辙!周辙!快来帮帮我!”
周辙闻声看去,正准备抬脚,就看见常随君追着一团和他等腰高的雪球,那雪球正在以光速膨胀着,忽然常随君脚下一拌,正巧就跌在了雪球前面——
“随君你没……”
这下雪球是拦住了,却把常随君埋得严严实实。
“噗!哈哈哈!”
周辙哪里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紧儿着来调戏随君:“怎么样,当雪人好不好玩儿?”
常随君挣扎地从雪里爬出来,身上还挂满了寒气:“周辙你……”,话还没说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两人目光交接的一瞬间,月光恰如其分地映在常随君眼里,他眼底还有没化干净的水雾,隐着面前的人的影子。
周辙感觉心像被揪了一块,常随君的眼神就像一直隐身在黑暗中的小黑猫忽然给他递上了粉红色的爪子。周辙张嘴,语气是连他自己都没觉察出的温柔:“你看多笑笑不挺好,别整天板着个脸的。”
常随君垂眸,抿了抿嘴巴,迅速恢复了他的万年冰山脸。
周辙推推常随君:“好啦,咱们是时候回去了。”
“等等,周辙,有东西。”
周辙顺着常随君刚刚躺下来的地方看去,一滩金色的光在雪地里若隐若现地流淌着,纷飞的大雪使它的光芒黯淡了不少,但还是隐不去。
周辙俯身准备捻一把,却被常随君拉住了袖子:“别乱碰。”
周辙的手止住了,疑惑道,“怎么了?”
随君拉着周辙蹲下来,盯着那摊金色的水:“一更才至,天地正是吐纳灵魂的时期,这时格尔木的神女就会散播功德,意在引导所有的生灵改邪归正。若你没有皈依之心,却平白捡了神女的功德,那必定要以其他善事来偿还。将军是横亘战场之士,惦记了这功德之后,必要招来杀身之祸。”
周辙听着随君像话里有话,不消追究,便接着问道:“既是如此,那我就’宁可信其有’了。不过随君,你饱读诗书,或许会对咱们屋里那人有什么见解吗?”
…………
“文钦,我回来了!还不赶紧接驾——”
周辙一推门就被袁武狠狠踹了一脚:“接你个屁,又跑去和哪个小公子鬼混了,这么不着家的,这都几点了才知道回来,要不你干脆死外边算了!”
袁武像念紧箍咒一样对着周辙叨叨叨,周辙实在听不下去了,赶紧“做低伏小”道:“文钦这是吃醋了?别急,我马上就来宠幸你。”周辙边说边拉开身旁的凳子,一屁股坐了下去,“总算是沾着凳子了,这一天天的累死我了。袁文钦你杵在那儿干什么,还不过来坐?”
“刚才有什么发现吗?”
“重大发现,这个等会儿慢慢说。”周辙的声音逐渐正色道。
袁武见周辙不再嬉皮笑脸,就已经从柜筒里抽出了两封信。
“信给我,咱们来研究研究!”
周辙翻出密函,点着烛火仔细研究起来。
两封信封都是紫云间的标准样式,而且全部都是皇帝的手笔,区别在于交手的对象不同。这皇帝可能压根没有想到密函传到亚兰,却被常随君先交手了,所以也并没有防着随君什么,直接明目张胆地把想要干掉常家的愿望写得清清楚楚。
但是周辙收到的那封,就大相径庭了。
周辙绕开信封,拆出自己的密函,只见上面寥寥几字,却把周辙来格尔木的目的写得很明了:
朕这几年总是思索,总觉得和平公主之事与常家有关。望爱卿在查明亚兰巫蛊之事真相的同时,不忘留份多余的心眼。若有异样,请立即明察。
周辙和袁武盯着两封信上截然不同的两段话,一时间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两人沉默了许久,周辙缓缓启口道:“皇帝虽然派下了两个看上去毫不相干的任务,但是显然是同一指向的。”
“常家时代耕耘于此,难免家大业大,恐怕也难逃一祸了。”
周辙和袁武对视了一眼,袁武示意他接着说。周辙凝眉:“不过皇帝已步入荒年,边关之患却愈发尖锐,为何要这么心急地集权。按理来说,有常家替他把持最险峻的格尔木,这是再好不过的了。”
袁武盯着两封信,不觉有些失神,道:“李穆是靠武才打下来的江山,或许这么多年,他终于害怕了常膺也会拥有与他一样的际遇。
袁武说罢手一松,两封信就打着旋,轻轻地飘到了地上。他的思绪被猛地拉回笼,弯腰欲捡起那两封信。
刚刚周辙回来的时候,身上的雪没拍干净。残雪带到地上,又随着屋里的烤火融化成了一滩水。其中一封信好巧不巧就落到了水上。
纸被水打湿,字却没有随之晕开。
袁武捡起地上的纸,抖落了纸上的水珠。周辙一看信泡水了,便叹了口气道:“文钦,以后这祸及九族的事情少说,免得我们的未来也像这纸一样泡了汤。”
“纸没湿呢”,文钦把纸捡到手上,“也是,干脆以后就在门口挂一张’莫谈国事’的牌匾了。”
“这么好的纸啊,咱们皇帝看来为了个紫云间也是下了不少血本了”,周辙打了个哈哈,“那过阵子咱们入朝面圣的时候,我去问他要两张,以后专门传军书用。”
“得了吧你,咱们休息去吧。”
袁武说罢便转身回屋了,只留周辙一人还坐在桌前。皇帝和将军的纠纷,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皇帝和格尔木到底签下了什么血契,皇帝南征北战的时候又知道了点什么,还有为什么非要委派周谨的儿子来亲巡亚兰。周辙就像那两张看似毫不相干的信,被迫泡进正宫别殿的那帮人搅起来的泥潭里,但是却依然“出淤泥而不染”。
看似一身清白,实则满身血污。
周辙夹起两封密函,一把火将它们烧成了灰烬,欲从密不透风的文字里烧出一点点裂缝,哪怕这一点裂缝会让他窥见此生最大的风暴——
星夜的月光亮如白昼,雪地的衬照更显格尔木的凄凉。常随君只身立在两人营房的外面,默不作声地隔岸观火。良久,见屋内的灯熄了,常随君才转身叹笑道:“这当真是大发现呢。”
语毕又捂着阵痛的胸口,回府之时,竟踏出了步步金色的涟漪……
今夜的雪尤其大,北风呼啸,纷纷扬扬的大雪很快就盖住了常随君的脚印。除了黑夜,谁也不知道将军房门前有谁曾驻足。
翌日清晨——
出发京都的马早已备好,此时正在马场蹬腿吃草,准备长途跋涉。周辙站在马群前面,清点了两遍要去皇宫赴宴的人马。
到第三遍时,周辙皱眉道:“啧,怎么还是缺一个?文钦,递一下花名册。”
袁武把花名册递到周辙手上:“不用看了,缺一个常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