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蜻耸耸肩膀,直直往前走,擦过肖徽身边的时候故意又轻又快。
她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是要赌肖徽会叫住她。
可行出数米,肖徽都没有动静,牛蜻不得已只好自己停下脚步。
真是遇上聪明人了,她心中叹惋。
为了那巨债四千六百文,牛蜻又晃晃荡荡地走回去,她双手交错抱在胸前,舌尖弹压嘴里叼着的新摘的草叶,微苦涩的植物汁液在舌尖上化开。
这一次,她先开口道,“肖少婧家大业大,稍抬一抬贵手,我这辈子都记得您的大恩大德。”
牛蜻并非什么低不下头、弯不下腰的清高之辈,相反,她必要的时候可以相当谄媚,比如现在,她背着走回来,将草叶一吐,上身前倾,很激动地握住肖徽双手,满眼真诚的祈求。
曹茅发现牛蜻总能在某些时候突破自己的下线,在博城狱里的时候突然变卦是这样,现在忽然对着债主滑跪也是,真他爹没皮没脸。
可更让她无奈的是,牛蜻都这样了,她竟然还总觉得是肖徽要倒霉,怪事啊怪事。
肖徽控制不住眼睑跳动,被牛蜻的热络和变脸之快所慑。
她自七岁开蒙,十岁上被母亲送出大乡求学,对家乡的一切都不甚熟稔,更不知何时出了牛蜻这么一号人物,大有唾面自干的厚脸皮。
肖徽喉头滚动,方才牛蜻在抻她,她何尝不是也在抻着牛蜻,好在是她赌赢了。
想来也是,四千六百钱的巨债,除却债主松口,一个农家之子是无论如何不可能还清的,更不必说还有月倍利息,这笔钱只会越滚越多,很快就会压垮一家人。
抵卖梁存安不过是个开始,一个男儿再有姿色,也填不上这个亏空。
想必牛蜻也很清楚,本钱一千六实际上是牛家房子和土地加起来的总额,也是牛家人最多能贷出的数额。这里面唯一怪异的就是,为什么母亲会贷给牛蜻而不是牛耀宗?
而今看来,答案就近在眼前。
肖徽脑中变化的想法十分纷乱,使她理不出头绪,但这种长时间的沉默也正是她有意为之。
寂静,除了风声就是沉默,月亮无言地照着大地上静立的三人。
无形的压力与诡谲的博弈正慢慢缠住她们,曹茅逐渐感到惴惴不安,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而牛蜻,盯着肖徽看久了,一个大胆的猜想渐渐成型。
她忽然收了嬉皮笑脸的样子,轻笑着试探道,“肖少婧,你追到这里来,总不会是为了看我笑话吧?”
肖徽目光闪动,却不否认,或者说再否认也是白费力气——对方已经看穿了。
牛蜻眯着眼,笑得更欢,用笃定的语气说出一个问句,“少婧离家日久,可识得方才那户人家?”
她慢慢绕着肖徽走了一圈,心里飞快地打着算盘。
牛蜻好像忽然变得善解人意,好脾气道,“你要找的外贼在孙家,内贼嘛……”
风穿过竹叶林梢,肖徽抬起眼看向她,看这个不太像地痞的少年。
一双眼角尖尖的狐狸眼与另一双时时刻刻都含着笑的狭长凤目,在沉沉夜色中终于对上,好似两柄锋利宝剑在交汇的瞬间,迸溅出耀眼的火星。
一模一样的势在必得,一模一样的算计怀疑。
肖徽缓缓开口道,“利息,我可以免除你所有的利息。”
“这不算坏了规矩?”
肖徽沉默了。
牛蜻大致还算满意,不过还是有点不甘心地讨价还价,“你再好好想想,如果内鬼不除,内外勾结起来,你失去的远比四千六百文多。”
肖徽轻笑一声,道:“我也提醒你,如果我们谈崩了,你要失去的人也远比一千六百文重要。”
夜色仿佛停滞了一瞬,两只狐狸对视良久。
信得过她吗?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需要她,也只能是她。
没有人可以拒绝这场交易。
忽然,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
……
经过方才这一场闹剧,内鬼已然浮出水面。
肖徽握着母亲的手在病床边沉思,牛蜻与曹茅百无聊赖地坐在一边。
以防万一,她们从中午一直守到了深夜,夜里就在肖家凑合一晚。
牛蜻一边打哈欠,一边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
是什么事儿呢?她还真没想起来。
直到次日鸡鸣,天都蒙蒙亮的时候,她猛地在睡梦中忆起:哎呀呀,怎么偏偏把他给忘了!
……
厉烟不耐烦再等,早就回屋睡觉去了。
只是在床上辗转反侧,窝火不已。
他自视美貌,觉得普天下没有他勾不到手的女人,那人竟然敬酒不吃吃罚酒,敢放他鸽子!
岂有此理!
下次她再来,一定饶不了她!
同样辗转反侧的还有梁存安,他的病情刚有起色,就遇上她夜不归宿。
怎不叫人牵肠挂肚?
也不知她今晚睡在哪里,睡得好不好,是去挣钱还债,还是被什么人绊住了脚?
梁存心上忽然涌起一股焦躁,来得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