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绍廷早就手痒,此刻更是干脆利落地直接抬起一臂,下一刻,拱卫着她那一侧的部曲便齐齐挽弓。
素书不明白,事情的走向为何是这样,他不管不顾地扑到姚玉身前,单薄的衣衫禁不住摩擦,膝盖生疼,可他只是死死扯住姚玉的手,喃喃道,“她救了我,也是救了您啊。”
这正是她该死的地方了。
姚玉眼中含着坚冰,轻飘飘地将素书拂开。
恩情?对于魏州姚氏而言,蝼蚁的‘搭救’是可笑的,事实也正是如此,他从来没有深陷其中,更匡论需要她的搭救。
这一自以为是的‘施恩’不过留给他一个轻不得重不得的麻烦,他淡淡的目光落在素书身上,留着素书终归是有益于他的闺誉,但留着那个人却百害而无一利了。
箭矢如雨,瞬间填满一片晴空!
与此同时,姚玉修长白皙的手指捏住暗秀竹纹的车帘一角,稳稳地放了下来,将外界的血污、泥沼全数隔绝在外,不沾染分毫。
车内,小炉上的参汤终于等到了合宜的时候,得以被主人临幸。
素书红肿干涩的眼眶再一次被泪水决堤,这是他被迫离开她身边后流得最多的眼泪,心脏绞痛到麻木,在这一瞬间,他恍惚知道自己此生的泪都只会为一人而流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有一日会为了一个人而触怒少郎,他忽地想起哥哥,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寒冷到骨头缝里了。
“呼。”姚玉轻轻搅动甜瓷里盛着的热汤,瓷白的脸颊上现出一抹淡淡的暖粉,在翠羽的华光下越发如珠如玉,美得动人心魄。
……
另一边,牛蜻死死盯着那一行人,不断地用眼睛丈量她们的人数、距离、排布,乃至于马车的高度,其实马车并非她第一眼那样庞大,毕竟要保证移动的速度,可也属实不算小了,在这个盛行一人坐牛车的时代,它的豪奢毋庸置疑,光是那四匹皮毛光亮,闪着珍珠色泽的白马便价值连城。
一时间,她眼里心里只有那象征着权势财富的巨大马车,时间仿佛放慢了无数倍,她清晰地看到那车帘一卷,露出里面富丽堂皇的一角,以及一个熟悉身影面露惊喜。
比起素书的激动,牛蜻简直平静地不能再平静,她没有因看见失散的素书而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澜,或者说相比于这队人马、这驾马车所掀起的滔天巨浪,实在没有什么事物再能分得她的丝毫注意,直到另一个少男的身影出现。
有一个瞬间,她忘却了一切,被一张秾丽如妖又清灵胜仙的面容震撼,那个名字呼之欲出——姚少郎,传闻中的中原第一美人。
他安坐在锦绣堆中,却衬得那些都成了俗物,只有他玉做的肌骨、雪化的神灵璨然夺目,吸尽世间钟灵神秀。
那车帘只是一闪,很快又落了下去,她也猛地回神,怅然若失。
听清曹茅说的话时,她的脑子还在发懵——
“箭、箭飞过来了!”
死亡的恐惧先一步赶来,赶走一切轻柔绵软的幻象——
箭雨,遮天蔽日,将这一方天地罩得严严实实。人群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尖叫,而后跑着、踩着、爬着往后逃窜,如同大地上的一群蚂蚁,牛蜻拉住怔忪的曹茅,猛地向前跑。
她逆流而上,不知撞开多少人,直到脚下踩到那种令人牙碜的触感,她才猛地俯卧,扯起两具尸首,将自己与曹茅盖住。
曹茅被迫与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对上,狰狞的面容近在咫尺,明明还带着余温却已非她所熟悉的活人,她不住地大叫。
牛蜻死死捂住她的嘴,咬紧牙关,手掌用力到青筋暴起。
她感到一股深深的屈辱,从未有过的屈辱在她心底深处落地生根,催生出极致的欲念与疯狂。
在这个大夏,有很多很多人想要踩在她的尸骨上,一些被她杀死了,而另一些仍高高在上,以捉弄她这只小老鼠的生死为乐。
总有一天,她会让他们都尝尝这屈辱的滋味。
……
凄厉的惨叫声、箭矢入肉的闷响声以及一个一个扑通倒地的声音都结束后,马车内,只有少男喉头滚动,慢慢吞咽温热汤水的微乎其微的动静。
直到马车再次行驶,珠帘摇摇发出清脆声响后,姚玉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箭雨过后,无人生还。
那抹令他挂心的嫌恶终于悄悄消散了,他看向素书的目光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下去。”
素书中规中矩地应答,猩红的眼中却不仅仅有怯懦。
……
马车外,姚邵阳过来责问姚绍廷,言辞恳切,恨铁不成钢。姚绍廷唯唯诺诺地低头,随后寻了个空当,纵马逃到前头去了。
也不知道她对姚婴说了什么,总之姚邵阳要负责收拾了,她环顾四周,见倒地的倒地,逃走的逃走,新逃来的人都不敢靠近,只得无奈地摇摇头。
“散些钱罢,”她稍稍勒马,眼微眯着看向马车,笑得温文尔雅,“男儿也太骄纵了,不成样子。”
存义犹豫了一下,“要不,散饼?”她提起马鞍上的粮袋,然后才蹩脚地补充了一句,“少君,咱们这趟出来带的散钱不多。”
姚邵阳早已走远了,遥遥地摆手,“散钱。”
应是没听见,只是存义也不敢再问一次了。
……
马车远去,那一周无声但坚定的真空也随之而移动,迎合着车轮稳定的节拍。
不知何时,从那层层叠叠、血流漂橹的尸山之下,两个被血浸泡透的身影缓缓爬了出来,其中一人的手中,还死死攥着一枚薄如榆荚的铜钱。
如果能抹去上面血迹,便能清晰看到镌刻的四个大字——
‘太平丰年’。
这一天,博城南安门坍塌,万人倒在日出之时。
这一天,牛蜻结束了她漂泊不定的流浪生涯,怀揣勃勃野心踏上归途。
这一天,姚玉第一次见到了他未来的妻主,这也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在她最卑微时看见她。
许多年后,他会无数次回想起这一天——
他们的姻缘,本不必开始得如此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