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的早些时候,姚玉被唤醒时,还是月明星稀、夜深人静,他几乎完全没睡,眼下有很重的黛青色。
问琴吓了一跳,他家少郎何时有这么神思倦怠的模样,虽然无损他的风姿,可若落到娘君眼里,被打十板子撵出去都是走运。他心生惧意,落后几步。
不少人也如此想,只有素书闷头跟着,竟直直跟到了马车边。
姚玉本就顾念着救主的名头,要寻素书同乘一车,如此正好,说什么话都便宜。
“你有什么东西可都带好,看母亲的意思是要走了,”马车外,传来姚绍廷的声音。
姚玉正昏沉,只胡乱地应付几句,直至马车驶出一段,骤然闻听街上的喧闹,才堪堪清醒过来。
——博城破了。
母亲曾说过,如果博城被攻破,她们便星夜出城去,一路北上进京。
——方姨也来了。
只有姚方率领的部曲精兵如此整肃,能从混乱之中用最快的速度为她们清出一条路。
他如玉的手指虚搭在唇上,轻轻打了个哈欠,霎时如芙蓉泣露,引得素书为他拭泪的手帕都顿了一下。
素书努力控制着手,可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仲夏的晨露侵不进来,这座马车出自姚氏自己养的工匠,所以油水不进、风火不催,连一个珠帘上的珠子、丝线,机关上的一个木片都是世代传承下来的技艺,更别说普普通通的夏日气候了。
所以……
他是在害怕自己?姚玉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越发显得他清秀天然,还有几分少男的天真。
只是,他边拨弄香炉,边想起府外埋伏的白家人。
也不知母亲怎样处置她们了?他刚这样想,外间就起一阵喧哗,刀兵相接,实在不堪入耳。
好在很快,声便歇了,但随着进入长街大路,更多的哭声、骂声、恳求声涌入车内,吵得姚玉皱眉,同时一同传来的还有外间浑浊的气味,杂乱的、肮脏的,一下污了他周遭的清香。
姚玉托着茶盏拿起,只喝了一口便放下了,喉头滚动,十分隐忍的模样。
“打扇。”
直到带着凉意的风徐徐送来,他才稍舒口气,闭目养神。
就这样,素书打着扇子,他跪坐在冰盆旁,离窗户不远,头低垂着,露出一截洁白的脖颈,身体随着马车的行进而晃动。
姚玉拥着孔雀翎毛斗篷,似乎睡着了。一时,马车内只有茶盏轻碰发出的声响,小炉具上还热着参汤,逐渐达到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素书麻木地跪坐着,一时觉得自己活着,一时又好像死了。
忽然,一阵风吹过来,吹得珠帘叮咚,沉沉的窗帘被掀开一角——
饿殍遍地,兵荒马乱。
路边随地倒着死生不知的人影,还有几个垂髫幼童边哭边跑,不知谁家的男儿被人捂着嘴拖走……
素书的脸色又苍白起来,睫毛急颤,像只濒死的蝶。
他下意识地半支起身体,探手去拉卷帘,只是这一抬眸,他便像被什么击中了似地呆住了——是她。
竟然真的是她!
长眉入鬓、目若朗星,光站在那就一股昂扬向上的渊渟岳峙之气,虽然只是少年,却已有了几分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气质。
她站在纷乱的人群中,不动如山,气如破虹,仿佛能斩开纷扰的尘烟。
于是,他那颗奄奄一息、苟延残喘的心重又跳动起来,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几乎要冲破胸膛飞到她身边!
素书暗沉的眼眸中忽然出现神采,点缀得他平淡的面容一下活色生香起来。
姚绍廷玩味地看着这一幕,视线在他腰身上流连,不怪乎选他顶包,也只有他的身段能得姚玉八九分神韵,不过嘛,素日倒不知玉儿身边还有这样一个小美人。
她暧昧的视线太过浓烈,引得素书在沉醉中悚然一惊,这才惊觉自己此刻不是在那人身边,而是在虎穴龙潭里。
他倏忽收回手,跪回自己的位置,头低得几乎要埋到胸口。
可震颤不停的睫毛出卖了他波涛汹涌的心:不知她何时发觉自己不在,可曾找过自己,是否误会自己丢下她逃命去了,是否恨着他……
一时心如刀割,他只恨不得变作一只杜鹃鸟,从窗口飞将出去,飞到她身边,在她耳边诉说委屈,直至泣血为止,也要让嫌隙消除。又或是剖开自己的心肝,让太阳照照,好让她明明白白地看见。
姚玉早已醒转,他目光闲闲地往外一望,漠然地想:一个乡野村妇……
他的视线凝滞住了。
那女人,不,那竟然是个少年人。
她实在是刺眼得很,想错认都难,每一根头发丝都昭示着她绝非无害的猎物,而是生猛的猎手,她侧着脸,微微低头,正和旁边人说话,眼神里有种碍眼的东西。
她比他想象的更年轻,更张扬也更俊美。
只是……也更低贱——
她衣衫褴褛,踩着草鞋,头上一根皱皱巴巴的发带,胡乱扎住了本来该丰茂整齐的头发,整个人身上满是深色的污渍,不规则地溅在身上,甚至右侧下颌还有隐约的血渍,潦草、潦倒、肮脏都不足以形容此刻她的窘境。
可是,她竟然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恣意张扬,明明眼中有血丝,靠近颧骨的地方还有细细一条划痕,却不影响她的精神。当她勾起嘴角轻笑时,那股少年气愈加飞扬,而当她凝眸时,眼底却又翻上一些介于青年与中年的老辣。
……姚玉收回视线,仍感到如芒在背:此人留不得了,无论是挟恩图报还是为人利用,都绝非他可掌握的局面。
既然如此,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他抿了抿唇,破天荒地做了一个出格的举动,他靠近马车窗口,探手将姚绍廷招过来。
哪里还要他招,姚绍廷忙不迭地把马头往过靠,连哄带吓地将人塞回去。
“那个暗红发带的女子,射杀她。”姚玉平淡得好像要折一朵花。
日光照耀这尊玉人儿,依旧是光颜玉润,美玉无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