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丁宋词没有弯腰去捡了,他安静地等待着蔡泓远的回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敢确定自己的价值呢?蔡泓远眯起眼睛去看丁宋词,又仿佛没在看他。
也许是从父母离婚开始;也许是从上学没人来开家长会、被同学嘲笑开始;也许是从跟家里出柜开始——
蔡泓远不知道,那个明确的时间点,到底在哪里。
父母离婚后,蔡泓远的父亲驻守边境,几乎不再回家。他母亲天天出差打拼事业,蔡泓远的少年时期,一家三口共同相处的记忆微乎其微。
上初中后,蔡泓远的父母再也不来开家长会。
有同学背地里传他是私生子,蔡泓远和对方打了一架,直到老师嚷嚷着要见家长,蔡泓远父母两人,无一人到场。
十八岁生日那天,蔡泓远下定决心跟家里出柜。
他心想,自此以后,我就是独立的大人了。以前你们不管我,今后谁也别想管我。以后老子再也不要藏着掖着,谈个恋爱还看别人的脸色。
蔡泓远先是在白天,给远在边境的父亲打电话。“我喜欢男孩”这句话,最后面两个字还没说出来,他爸那边的信号已经断了。边境就是这样,信号经常不好。
晚上,蔡母拿着蛋糕回家,一吹完生日蜡烛就接到电话,一个生意谈成了,要立刻飞国外出差。
蔡泓远就这样一个人吃完了蛋糕,然后给他妈妈发信息说,“我喜欢男的”。
四十八个小时之后,蔡泓远都已经回到警校宿舍了,他妈妈下了飞机、忙完了工作,终于给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蔡泓远这三十年的人生就是这样,爹不疼,妈不爱,同学不待见。好不容易工作了,领导也不喜欢他。
小时候希望得到父母的爱,上学时希望得到同伴的认可,工作后希望得到上级的赏识。
人的执念看似像一条终点线,实际上终点线和参赛者一同前行。人们奋力奔跑,力图到达终点,然而终点线永远领先一步。①
于是人的执念毫无止境,无边无际。最终变成一种缓慢的煎熬,让人忐忑不安,战栗不止。
蔡泓远的外放、不羁、挑衅甚至愤怒,都出自他心底深沉的恐惧。
这恐惧是一种销骨的东西。平时看不出来,某些时刻一旦触动开关,就会让他迷失扭曲。
蔡泓远额上有青筋暴起,一只手慢慢握拳。
他被人猜到了心思,还是最不应该在对方面前示弱的丁宋词。
蔡泓远一方面,迁怒于对方在短暂的接触后,竟就识破他多年的伪装。另一方面,他又暗自感叹丁宋词的敏锐和细腻。
然而蔡泓远不可能向丁宋词承认这些。他极力抵抗着,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丁宋词在警校上学时,学过“审讯心理交锋”。即掌握被审讯人的心理活动和规律,改变对方的意志,实现审讯目的。
他见蔡泓远神态有变,想了想道:“……如果你不回答,那我就当你默认了。”
蔡泓远听到“默认”两个字,再也忍不住。
上次在操场偶遇丁宋词时,蔡泓远就想揪住对方的衣领。那时他理智尚存,最终作罢。
这回,蔡泓远直接上手,用力扯住丁宋词的领口。
丁宋词有备而来。他快速抓住蔡泓远的手腕,用力掰他的胳膊来了一个后绞。当蔡泓远为了避开力道转身后,丁宋词又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就是这么来做思想工作的?”蔡泓远没想到丁宋词如此用力,大喊道,“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