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宋词听完蔡泓远的话,那些奇怪的、微妙的心思,终于消散了。
蔡泓远说的话里,有一句特别刺耳。他说丁宋词,是既得利益者。
丁宋词从警校毕业之后,加入明江县特警总队排爆大队。他冲锋陷阵,坚强勇敢,恪尽职守。他在排爆大队工作时成绩突出,多次受奖。
丁宋词能理解,蔡泓远不满别的部门的队友,接二连三到突击队来升职。
但他不能理解,在蔡泓远眼中,他丁宋词,上大学拿过助学金的人,是一个既得利益者。
在丁宋词来做思想工作之前,他在一定程度上能理解蔡泓远的愤怒。听对方说完这番话,他又不能理解了。
丁宋词弯腰捡起那个篮球,手指不自觉地转起球来。
他回想自己和蔡泓远相遇以来的点点滴滴,有时候觉得这个人好生事端,有时候会对蔡泓远有一些同事之间的好感。
更多的时候,丁宋词觉得自己和对方,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丁宋词喜欢特警这份工作,他身上有责任感、使命感,他现在仍然可以一字不差地背出入队的宣誓。
在他看来,升职是警队对他工作的认可。即使不升职,自己也愿意做一辈子一线警察。
但在蔡泓远看来,升职是另一片职场。蔡泓远当特警的任务除了缉拿敌人,还要把所有阻碍他的同僚,视为潜在威胁,再在战场上一一化解这些威胁。
别的特警只有一个主线,蔡泓远有两个。
今天下午,蔡泓远甚至为了蒋林望升职的事情,闹到不带一队出任务。在蔡泓远心中,这第二个主线,马上就有超过第一个的趋势了。
想到这,丁宋词盯着手指上转动的篮球,不看蔡泓远,声音平静地问:
“我有个问题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想升职?”
蔡泓远:“……”
蔡泓远没有回答,丁宋词说:“我们入队的时候,每个人都要宣誓,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这里面没有一条提到过,当警察,就一定要升职。”
丁宋词说到这里,手上的动作停下来。等篮球不再转动的那一刻,他看向蔡泓远。
丁宋词:“之前杜队长在的时候,我以为你是个人对她有情绪。现在换成了蒋队长,一个从来没有跟你共事过的人,你却能臆想出,他要带着排爆大队兼并突击队。”
丁宋词:“也就是说,不管是谁,只要在你前面升职,你都会不满。你的不满,既不是单纯地针对上级的安排,也不是针对某个个人。我觉得,你是不是内心深处,对自己的价值有怀疑?”
蔡泓远的眼皮跳了一下。
丁宋词忽然把手里的篮球抛给他,蔡泓远本能伸手地接住,丁宋词定定看着他道:
“你不想被做思想工作,说实话,我也做不了你的思想工作。我只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吗?”
亢广清都做不来的思想工作,丁宋词更做不来。
丁宋词感到,蔡泓远心中似乎有某种执念。这个执念到底是什么,丁宋词只是简单猜测,并不能肯定。
毕竟一个开着奔驰、三十岁之前,就当上明江县特警总队突击队副队长的人,丁宋词问出“你是不是怀疑自己的价值”这种话,自己心里也觉得好笑。
这个执念,这个让蔡泓远耿耿于怀的执念,只有他自己清楚,也只有他自己能化解。
操场上的灯光淡淡地打在两人的身上,他们都默不作声。
丁宋词等着蔡泓远的回答。蔡泓远的额头又渗出汗珠,不知是天气炎热,还是丁宋词的眼神太过专注,亦或是他的问题,令人心惊。
蔡泓远垂下眼睛,看看手里的篮球,有一种莫名的情绪突然控制了他。
他举起球、抬手向一旁的篮筐投去,篮球砸到篮板落到地上,弹了几下,最后竟然又滚到丁宋词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