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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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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这副画做壁纸,在这个场合下徐维桢有些不敢多看。待她坐好后,他抬头对她礼貌一笑,没有多言。

席间的恭维和话题开始围绕王千金展开,询问学业、见识国外风物。她应对得体,能接住各种话题。

“允仪在国外主修的是艺术史吧?”税务局的一位副局长笑着开启话题,“听说纽约的博物馆群让人流连忘返,真是增广见闻的好地方。”

王允仪放下银匙,笑容得体,声音清亮:“是的,张叔叔。主要在MOMA和 Metropolitan 待的时间长些。不过看多了各个流派的起落纷争,有时候也觉得,艺术领域的规则和边界,终究是有些模糊和感性。”她轻轻耸了下肩,流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困扰神态。

“哦?”李处长饶有兴致地接话,“那后来怎么又对严谨的法律条文产生了兴趣?这转变可不小。”

“说起来还有点不好意思呢,”王允仪眼波流转,大方地瞥了一眼众人,笑道,“在纽约的时候,追了不少美剧,像《傲骨贤妻》《波士顿法律》之类的。一开始只是觉得那些律师在法庭上慷慨陈词、舌战群雄的样子非常耀眼,充满了辩才与魅力。看着看着,就觉得透过那些案例,仿佛能触摸到社会运作的筋骨,感受到规则的力量。这比单纯欣赏画作色彩的变幻,似乎又多了一种构建秩序的实在感。”

“哎呀,老李,这你就不懂了。”另一位官员笑着打趣,“现在的年轻人,兴趣广泛,跨界发展才是主流嘛!允仪这是既有感性的艺术熏陶,又追求理性的法律思维,难得,难得啊!”

王允仪微扬下巴,眼神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明亮光彩,笑道:“那当然要努力不负爸爸和各位叔叔的期望呀!所以回国后就下定决心,要好好通过法考,踏进这个领域试试看。”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轻触了一下已然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声音里带着一种艺术鉴赏般的兴致,“毕竟,规则才是这世界上最有趣的东西,不是吗?既能规划风景,也能划定禁区。”

她说话时,身体无意间向右侧倾斜了一个极小的角度,手臂在收回时,袖口的轻薄面料极其短暂地擦过徐维桢的西装袖口,一触即分。

徐维桢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试图压住胃里升起的暖热,那细微的触碰感像投入酒意微澜湖面的一粒小沙,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法考可不轻松啊,”有人接过话头,“允仪这么聪明,肯定没问题的。最近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在努力啃大部头呢。”王允仪轻轻叹了口气,表情略显夸张,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有时候看得头昏眼花,真羡慕那些过目不忘的天才。”她说着,目光非常自然地转向右侧,似乎在寻求认同般看向徐维桢,“徐律师当年法考,肯定很轻松吧?”

徐维桢感到太阳穴微微发胀,思维的齿轮像是裹了蜜糖,转动得缓慢而黏滞。他努力聚焦,试图跟上话题的节奏,隔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他勉强笑了笑,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下了些笨功夫而已。”

他感到她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带着某种探究,让他有些不适。

李处长哈哈一笑,玩笑道:“允仪以后肯定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强!这法律和艺术的背景结合起来,将来绝对是顶尖的法律人才。”

王允仪自然不会谦虚推辞,她欣然接受,朝李处长的方向粲然一笑:“李叔叔您这话我可记下了,到时候真要遇到难题,肯定第一个来请教您,您可别嫌我烦!”

就在她扭过去的时候,徐维桢的呼吸滞涩了一下,仿佛感觉到膝盖被撞了一下。那触感隔着布料,轻微得几乎像是幻觉,却因为酒精放慢了感知而显得格外突兀。

他下意识地想挪开腿,动作却有些迟缓。他感到那来自旁侧的、若有若无的注视感又飘了过来,像羽毛轻轻扫过他已经开始发热的皮肤。

他再次伸手去拿桌上的冰水杯,指尖能感到杯壁沁出的冰凉,但喝下去的水似乎也无法完全浇灭体内缓缓升腾的、令人昏沉的燥热。王副厅长和另一个人关于某个政策话题的讨论声仿佛隔了一层膜,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试图捕捉那些话语的焦点,却发现思维的边界正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混沌。

晚宴终于在一片尽兴的寒暄中散场。王副厅长握着徐维桢的手,又强调了一遍:“维桢,仁和的事情,多费心。”

“您放心,职责所在。”徐维桢颔首,笑容无懈可击。他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隐隐翻腾,强撑着的清明在走出云顶大门后开始迅速消散。

王允仪已披上一件质地柔软的羊绒披肩,站在父亲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她适时地向前轻移了半步,对徐维桢展颜一笑,语气轻快,“今天听爸爸和徐律师聊起这些大事,真是受益匪浅。”

她微微偏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徐维桢,仿佛只是抒发感慨,“真到了实操层面,想必更需要大智慧来理千头万绪吧?徐律要辛苦了。”

徐维桢只能再次微笑颔首,感到那无形的网收得更紧了些。

代驾将车开得平稳。徐维桢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只觉晚宴上的声浪和画面还在脑中盘旋。他试图捋一捋今晚在宴会上获取到的信息,结果越想越头痛,最后只是睁开眼迷蒙地看着窗外霓虹灯闪烁。

车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却透着一股隔岸观火的疏离感。在一个漫长的红绿灯路口,车子缓缓停下,窗外旁边并行的一辆公交车。

车窗宽大明亮,能清晰看到里面满载的乘客。徐维桢趴在窗户上,趁着醉意打量着车上的人,发现大家都是一样的疲惫和迷茫。

人生海海,不过如此。

待他收回目光时,一张灰败沉寂的侧脸猛地攫住了他的视线。

那个人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她的脸庞,眉头微蹙,嘴角紧抿,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落寞和倦色里。那一瞬间,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被虚化了,只剩下车窗后那张清晰却遥不可及的侧脸。

沈行简?

徐维桢的心脏骤然一缩,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几乎是瞬间坐直了身体,醉意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驱散大半。是幻觉吗?还是……

绿灯亮起,公交车缓缓启动,向左转去。他的车则需直行。那张侧脸一闪而过,迅速淹没在车流和霓虹的光晕中,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徐维桢紧贴车窗,目光死死锁住那辆渐行渐远的公交车,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拐角。心脏在胸腔里撞得急切,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慌忙去抠车窗的控制钮。

车窗刚降下一道缝隙,微潮的晚风便急迫涌入,猛地黏在他发烫的脸上。他动作一滞,探身的念头被这凉意钉在了半途。

他在做什么?像个疯子一样,在疾驰的车流里,徒劳地试图打捞一个已然消逝的侧影?

车窗缓缓升起,将喧嚣隔绝。那股驱使他行动的灼热骤然退潮,只留下强烈而迷乱的恍惚。酒精又慢半拍地涌上来,肆无忌惮地放大着这荒诞的不真实感。

头越来越疼,徐维桢仿佛脱力一般枕着车窗,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很快就到家了,推开家门,一股冷寂的空气扑面而来。徐维桢没有开灯,惯性般地向前走了几步,膝弯却突然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竟直接坐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背部勉强靠着沙发底座,显得格外失态。

他索性不再挣扎,将自己彻底沉入这片纯粹的黑暗和昏沉里,指尖无力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脑海里那张疲惫的侧脸,与记忆中许多年前那个眼神清亮、抱着一摞《南方周末》跟他执拗争论机制锈蚀的脸庞诡异重叠。他艰难地眨着沉重的双眼,突然间感觉周遭的一切都亮了起来,仿佛回到了某个灯火可亲的寻常夜晚。

一个清瘦的身影端着温热的醒酒汤走来,带着几分熟悉的嗔怪,声音柔和:“怎么又弄成这样?”

他卸下所有疲惫,下意识地想靠近她,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处,那里有一股温暖的香味,待到这味道满足地进入鼻腔,他才含混地嘟囔一句:“有点累。”

一阵穿堂风从未关紧的门缝里吹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瞬间激得他皮肤起了一层粟粒,也将他从那些混乱交织的幻象中拉扯出一半。

徐维桢猛地惊醒过来。

哪里有什么身影?哪里有什么香味?哪里会有醒酒汤和温存?

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空气,身下是坚硬的地板,以及他自己粗重得有些突兀的呼吸声。刚才那短暂几秒的温存幻象和混乱联想,不过是酒精作用下的臆想。

他喉咙发干,胃里隐隐翻腾不适。那阵冷风像一把无形的刀子,刮掉了他裹在外面那层酒意的混沌,露出了里面一丝清晰尖锐的悲伤。

半晌,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艰难地撑起身子,走到门边。

“咔哒”一声轻响,他用力将门关严,彻底锁死了外面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一切都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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