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维桢离开云顶到家时,已近凌晨一点。
云顶私厨晚宴如同一场编排精美的舞台剧,而他是个熟知每个走位的演员。
王副厅有事要耽搁一会儿,所以主位虚悬。众人早已按引位悄然落座,徐维桢被引至主位右下座。落座时看了一圈,虽然席上的人还认不太全,但是大概能猜出来是卫健委王副厅手下的一些亲信。
紫檀圆桌中央的鲜花与冷盘,色泽鲜亮,无人动箸,侍者悄声添了热茶。主角未到,一切只能是待命状态。宴席初期气氛是热络而克制的,几位处长、科长互相敬茶,话题也是一些“家长里短”。
“李处长,听说老爷子最近体检,指标比我们这些年轻人都好?真是老当益壮啊!这城划当年还是多亏了老爷子定的主意!”一个略显富态的中年男子端着酒杯,声音洪亮。
李处长摆摆手,脸上却难掩得色:“哎,王科长过奖了。家父也就是平常打打太极,注意养生罢了。比不了程教授家岳父,”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席间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男子,“那老大人才是真正的宝刀未老,退下去多少年了,医疗这块说话还一句顶一句呢!”
徐维桢心里一动,程观澜也来了。
提及程观澜,必会提及仁和医疗集团。作为G省医疗界的龙头,仁和地位不言而喻。它拥有G省最顶尖的医疗资源、科研力量和影响力,每年吸纳的医保资金和政府拨款都是天文数字。
而王副厅长分管医疗卫生领域,仁和既是他的政绩重要支撑点,也是他必须牢牢握在手中的关键资源。程观澜作为仁和的技术核心和招牌人物,他的向背,某种程度上也影响着仁和的风向。
显然,程观澜在王副厅的局还算是稀客。不仅是徐维桢,几乎所有的目光瞬间汇聚到程观澜身上。
他年近五十,保养得宜,一丝不苟的发型在灯下更显严谨,徐维桢看他手边摩挲着茶杯,添了两次水,都未见他真正喝过一口。
听闻此言,程观澜只是微微欠身,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然笑意:“李处长谬赞。老人家不过是退下来后,依旧心系工作,偶尔提点几句罢了。”
这时,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插了进来,来自药监局的柴科长:“程教授太谦虚了。谁不知道仁和医院的安凝素能这么快获批,离不开老爷子的鼎力支持?不过话说回来,”他拖长了语调,像是随口一提,却又字字清晰,“这新药是好,可最近好像惹了点小麻烦?听说有个小患者家里,因为用药问题,闹得有点不好看?”
席间气氛微妙的凝滞了一下。几位陪客的目光在程观澜和柴科长之间悄悄逡巡。
程观澜这次动都没动,连眼珠都没转:“柴科长消息灵通。医学进步总会伴随探索和争议,安凝素的疗效和安全性经过了严格验证。至于个别患者家属的情绪,我相信更多是出于对病情的焦虑和对医疗信息理解的不充分。仁和和我本人一向秉持科学和负责任的态度,一切都会按程序妥善处理。”
“科学?程序?”柴科长身子往前倾了倾,不是对着程观澜,倒像是对着主位那把空椅子说话,“再好的药,病人用不起,科室用亏了,怕也长久不了。听说那边已经委托了律师,要较真了?”
程观澜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
正当气氛有些紧张时,一位圆滑的办公室主任笑着打了个圆场:“哎呀,老柴,你这张嘴才是爱较真!程教授和仁和医院的水平,咱们G市谁不知道?那绝对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有点小摩擦正常,程教授肯定能处理好。咱们今天难得聚在一起,多聊聊高兴的事!”
这畔话音刚落,旁边一位胖些的官员赶紧点头:“哎,是这个时间!王厅长快到了,别让领导觉得咱们这儿气氛不对头嘛!”
“王厅快到了”几个字一说,屋里那点残存的声响,指尖敲桌的、清嗓子的、茶杯轻碰的,便全都收了,一时间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低低的嗡鸣。徐维桢见此情状,暗自哂笑。
确实没过多久,宴会厅的门被服务员恭敬地打开。王副厅长走进来,深灰夹克,步子不疾不徐。脸上有点倦色,像是刚开完会。
“都坐,都坐。”他压了压手,声音不高。
众人还是等他在主位坐下,才重新落座,椅子腿摩擦地毯,发出一片闷响。他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环视一圈,笑了笑:“自己人吃饭,随便点。起筷吧。”
直到这时,席间那口绷着的气,才悄无声息地松了下来。转盘开始缓缓转动,筷子伸向冷盘,低声的交谈重新浮起,像潮水漫过沙滩。
“刚刚正在聊咱们G市医疗系统最近的新气象呢!” “王厅,您可来了,就等您开席呢!” “王厅,您这可是辛苦了!”
柴科长和程观澜也立刻收敛了神色加入其中,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
不出谢屹所料,酒过三巡,话题在王副厅长的引导下,转向了医保基金监管。这是目前全国都极为头疼的问题,G省目前虽不至于引起波浪,但是难免要谈及。
“医保基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钱,管好用好,责任重大。”王副厅长语气凝重,“最近DRG付费改革全面推进,基金监管的压力也更大了。维桢,”他目光转向徐维桢,笑容可掬,“你们是专业搞法律的,从风险防控角度看,这里面的尺度该如何把握?特别是像安凝素这类创新药,如何既鼓励研发,又能确保基金安全?”
DRG(Diagnosis Related Groups)付费改革是目前医疗改革中最热的话题。其全称为疾病诊断相关分组,就是把成千上万种疾病和治疗,像配盒饭一样打包成几百个固定价格的套餐。医保按套餐付钱,医院按套餐治疗。
本质上是给医疗服务套上了一件紧身衣。以前医院是自助餐,做得越多收入越多;现在变成了套餐,一个病种一个价,医保就付这么多。
这能堵住浪费,但也意味着,如果哪个病人的实际花费远超套餐定价,比如需要“安凝素”这种昂贵新药,或者像林童那样病情极其复杂,医院每治一例,就得自掏腰包倒贴钱。
制度本意是控费,但落地时,钱的考量就可能跑在病的前面。
这是在座的所有人都关心的话题,没想到王副厅一上来就把这个话题抛给徐维桢,一瞬间所有目光聚焦过来。
徐维桢略一沉吟,微笑开口,声音平稳清晰:“王厅这个问题切中要害。法律层面,核心仍是遵循临床必需、安全有效、价格合理的基本原则。创新药的特殊性在于,价格合理的评估需引入更长期的成本效益分析,而非单纯看单价。”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医保基金的可持续性是底线。对于部分价格高昂的创新药,或许可以探索通过国家医保谈判准入、风险分担协议,比如按疗效付费,或者在省级层面开展专项集中采购,在确保患者可及性的同时,最大限度降低基金风险,也为药企研发提供明确预期。”
他措辞严谨,既肯定了鼓励创新的大方向,又强调了基金安全的底线,谁也没得罪,谁也没迎合,却恰好说中了在场众人各自最关心的问题。
王副厅长满意地点点头,程观澜也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维桢看问题就是透彻!”立刻有人附和。
“是啊,年轻有为,不愧是谢大律师的高徒!”
“王厅真是知人善任,有维桢这样的年轻律师们,我们就放心多了!”
话题在一片赞扬声中,又巧妙地绕回了王副厅长身上。不知是谁起的头,开始夸赞王副厅长不仅工作能力强,教女也有方。
“听说王厅的千金倒是雷厉风行,一年时间就把LL.M.啃下来,转身就来攻法考了,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王厅,什么时候让千金也出来见见世面,让我们这些叔叔伯伯都跟着沾沾光嘛!”
王副厅长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摆摆手:“小孩子家家的,娇纵得很!她也快到了,来了的话,还得你们教训教训她呢!”
推杯换盏不过一会儿,仿佛应和着这句话,宴会厅的门又被推开,正是王副厅的女儿。
王千金并未刻意招摇,但她的出现自带光环。一身质地精良、剪裁得体的浅色小礼裙,衬得她身姿优雅。她脸上带着恰到好的歉意微笑,步履轻盈地走向主位,先是对父亲软语解释:“爸,实在抱歉,路上耽搁了一会儿。”
声音清亮,带着被良好教养修饰过的娇柔。
众人笑道,“来得早不如来的巧,说的就是令爱了!”
面对众人的夸赞和调侃,她丝毫不怯场,反而微微扬起下巴,转向席间众人,落落大方地微微颔首:“各位叔叔伯伯好,允仪来晚了,打扰大家雅兴。”
她自然地在父亲下首的空位坐下,恰巧与徐维桢相邻,落座时,她随手将手机屏幕朝上搁在两人之间。
那一瞬间亮起的锁屏壁纸是一幅油画的局部特写:光滑如缎的肌肤,一段弧度异常优美、却显然超越了人体真实比例的背部曲线。画中人的姿态慵懒而宁静,仿佛对自身被重新编排过的骨骼毫无察觉,或者说,已然接受其为一种更高级的美。
徐维桢看着有些熟悉,貌似是安格尔的《宫女》。他对艺术涉猎不深,但那一瞥之下,仍感到某种微妙的失谐感,一种被精心计算过的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