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涟和疏影坐在一家早点铺子里,四周尽是此地百姓晨起觅食的嘈杂声。
几张方桌挤挤挨挨地摆在檐下,条凳上坐满了人,个个端着粗瓷大碗,呼噜呼噜地喝得痛快。
清涟面前摆着一碗辣汤,浓稠的汤底里沉着细细的鸡丝和蛋花,撒了胡椒与芫荽,光是闻着就香得人鼻尖微酸。
她学着邻桌大娘的样子,掰开一只热腾腾的包子,浸进汤里泡了泡,连汤带馅一口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唔——好鲜。”
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又赶紧舀了一勺汤送进口中。这辣汤和她在姑苏喝惯的清粥甜汤全然不同,咸辣醇厚,一碗下肚,额头便沁出一层细汗。
疏影坐在她对面,手边放着一碗同样的辣汤,却只浅浅饮了两口。她执着汤匙,目光落在碗中微微出神,显然心思不在吃食上。
这几日在彭城,她们并非只是闲逛。
入城第二日,两人便去了云龙湖。湖面碧波千顷,湖心有山影倒映,远望如一条蛰伏的巨龙卧于水中。
湖畔灵气流转顺畅,并无淤滞之象,这本该是好事,可越是如此,疏影越觉得蹊跷。
灵力纯净到这等地步,绝非自然生成。
第三日,她们又上了云龙山。
山上草木葱郁,可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不是寻常的山岚水汽,是一种能将灵识都吞没的混沌之雾。
清涟的感知在那片雾中几乎失灵,连疏影的灵识也难以穿透。两人对视一眼,未敢冒进,原路折返了。
此后两日,她们便在城中四处走动,向年长的乡民打听彭城的旧闻古事。
老人们说起云龙山,总是压低了嗓门,神色间三分敬畏、三分讳莫如深。
有人说山巅那尊石佛底下镇着龙头,是上古天神亲手打下的金钉,将龙牢牢钉在山脊之中。
也有人说山腰有一口古井,是前朝方士开凿的,井中布了八角法阵,层层禁锢,为的就是不让龙气外泄。
镇龙金钉在上,锁龙井阵在下,双重禁锢,将山中云龙死死封住。龙气无法外散,便只能内敛,日积月累,反倒滋养了整座彭城的地脉。
城内常年灵力纯净无浊,根源或许便在于此。
清涟放下包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汤汁,看向对面仍在沉思的疏影。
“疏影,你觉得山里当真有龙么?”
疏影回过神来,放下汤匙:“或许只是民间口口相传的说法。自天地初开便被封禁至今,年岁实在太过久远。纵然当初确有龙在此处,经历这般漫长的时光,恐怕也早非原来的模样了。”
清涟托着下巴,手指轻敲着桌面。
“我在想……”她斟酌着措辞,“若那龙当真从天地初开就被封在这里,这么久,它的肉身会不会早已化作了天地的一部分?”
“就好比……云龙山的山脊是它的脊骨,云龙湖是它的血脉,它不是被困在山里,而是它本身就已经变成了这座山……这片湖。”
疏影闻言,眼中微微一亮,颔首道:“我亦是如此猜测。山中那片混沌之雾,与其说是龙气外泄,不如说是龙的意识残余。它的肉身已化为山川湖泽,唯有一缕残识仍在山中徘徊,不生不灭。如此一来,山中的异状便说得通了。”
“可若龙身已化为山川,前朝方士为何还要再凿锁龙井、布下锁阵?”清涟皱了皱眉。
“上古金钉已然在先,何须多此一举?”
“这便是历史的问题了。”疏影端起碗,饮了一口汤,“南昭朝立国之前,彭城这一带是兵祸最烈之地。诸侯割据,战火连绵,此地几度易主,打得最多,也最凶。”
清涟略知一二。彭城在前朝曾是江澜的国都所在,是兵家必争的咽喉之地。
如今南昭朝定都金陵,彭城虽不再是权柄中枢,可那些沉积在地脉中的杀伐之气,想来也不是轻易能消散的。
“战乱频仍,地脉动荡,龙的残识或许也因此而变得不安定。”疏影将碗放下,“前朝方士开凿锁龙井,或许是为了镇压被战火搅动的龙之残识,以免其失控。”
“那如今呢?”清涟追问,“南昭承平已逾二百年,战火早息,那锁龙井和八角法阵还完好么?山中那片混沌……是残识在衰退,还是在挣脱?”
这个问题,谁也答不上来。
两人沉默片刻,清涟深吸一口气:“还是得进山看看。”
疏影看她一眼:“这回须更加谨慎。上次那雾能遮蔽灵识,若再深入,你我都可能迷失其中。”
“嗯。”清涟点头,“我想好了。这次先不深入雾中,沿着山腰走,找那口锁龙井。若能看到法阵的状况,便能判断山中的情形是好转还是恶化。”
疏影应允。
两人用罢早点,结了账,出了铺子。
清涟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了疏影的手指。疏影回握,两人十指相扣,沿着主街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条巷子,街面渐渐宽阔起来。清涟正低头留意脚下的青石板路,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
“涟儿?”
清涟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人群中走出一个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子,身量比清涟高出半头,着一袭藏青色劲装,腰间束着窄带,利落干练。
她五官清秀,眉目间却透着一股锐利,看见清涟的一瞬间露出了几分惊喜的神色。
清涟眯起眼睛打量了片刻,觉得十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女子快步走到她们面前,目光在清涟脸上来回端详,似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
“当真是涟儿。我前几月接了家里的传信,说你是抚灵者,要巡礼十三州。那会儿我已在外头历练,没赶上送你,一直觉得遗憾。没想到……竟在彭城遇上了。”
清涟走近一步,端详着对方的面容。
那双略显锐利的眉眼渐渐与记忆中的某个身影重叠——西府二太太家的女儿,自己的堂姐,闻心斋族中与她年龄差最小的姐姐。
小时候就数堂姐偶尔爱来家中串门,虽然算不上多么亲厚,也玩不到一处去,但在族中同辈里,唯一还算说过几句话的。
“宛英姐姐?”清涟认出来了,眼中浮浅浅诧异,“你怎的也在彭城?”
宛英笑了:“历练么,哪里有活计便往哪里去。彭城这边有几桩散修寻人的委托,我接了便留下了。”
她说着,目光自然地落到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视线停顿了一瞬,宛英抬眸,打量起清涟身旁那位白发清冷的女子。
“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