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被困了太久,太久没有人来过这里,太久没有人记起他们,他们便把自己也忘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风化的石头,枯死的树。
被世间遗忘,是一种比死亡更深的沉落。
清涟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盐渎那些魂灵,至少还有怨气,还有执念,还有话想说。她听见了他们的声音,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便能把他们送走。
可这些人呢?
他们需要的不是剥离浊灵,不是送别仪式,是被记起,被看见,被唤回那一丝早已熄灭的自己。
可时间太久远了,久到这座城已成了一片废墟,久到人间再无人为他们点一盏灯。
她做不到。
清涟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无能为力。
“清涟。”
疏影的声音将她从沉郁里拉了回来。
清涟抬起头,对上疏影沉静的眸子。
疏影缓缓开口,字字珠玑:“我们来此,能做的事,是寻得灵脉源头,抚平地脉躁动。浊灵散了,魂灵便不会再被侵蚀。”
“至于他们……何时被人记起,何时有人来接,是此后的事了。”
清涟怔住,垂下眼帘。
是啊,她不是收魂人……
安抚灵脉,净化浊灵,让此地不再生出新的浊秽,便是她该做的事。
至于这些魂灵,自有该来的人来接。
从前在盐渎,她送走怨魂,是因为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可世上不是所有魂灵都有怨,也不是所有魂灵都来得及被听见。
她做不了那盏灯,但她能让这地方值得被人记起。
清涟长长舒了口气。
“好。”她轻声道,“先找源头。”
二人转身离了残城,沿着官道继续向北。
暮色愈沉,天际最后一抹霞光也没入地平线下。
夏昼苦长,日头落得迟,可一旦沉下去,夜色便来得又快又沉。
空气里还滞着白日蒸腾未尽的热意,闷而黏腻,如一层无形之物压在半空,迟迟不肯散去。
清涟一直牵着疏影的手,掌心沁出薄汗,不知是暑热所致,还是心头存着事。
前头那座城,希望能打探出些东西来。
皂河残城的事还在心头压着,虽说服了自己,可走过那一遭,终究和从前不同了。
走了约莫两刻钟,宿预主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没有皂河残城那般死寂沉沉,亦无盐渎那种灰扑扑的滞涩,只是一座寻常的北方小城。
不热闹,也不荒凉至骇人。
不繁华,也不破败得叫人心慌。
小而旧,静而朴,透着寻常人家过日子的安稳。街巷偶有行人步履匆匆,踏在青石板上笃笃作响。
炊烟自几户人家屋顶袅袅升起,与暮霭融在一处,散入半空。
清涟站在城门前,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烧柴的烟火气,有谁家煮饭飘出的米香,混着夏日傍晚特有的那种草木蒸腾后的湿润。
灵韵中也浮着些许淡淡的浊丝,却不浓不重,扰不了根本。
她侧头看向疏影,疏影亦正望着她,眼底有浅浅安然。
“进去瞧瞧。”疏影轻声道。
两人牵着手往城门里行去。
走了这一日,腹中早已空空,街边飘来的饭菜香越发诱人。
寻了间临街食铺。
店主正端着碗从灶间出来,见有客至,含笑招呼:“二位姑娘坐,吃些什么?”口音与楚州盐渎又不同,却也不难懂。
朴朴实实的,如这小城给人的感觉,无甚弯绕。
清涟与疏影桌边坐下,清涟看了看墙上食牌,点了两碗擀面皮,又要了两块车轮饼。
店主应着去了,不多时便端了两只青花大碗上来。
碗里是切作宽条的擀面皮,白生生透亮亮的,衬着碧绿黄瓜丝,嫩黄豆芽,浇了红油,香气直扑人面。
清涟夹一箸入口,面皮柔韧滑爽,酸辣恰到好处,那股子辛香开胃解乏。她忍不住又夹一箸,眉眼渐舒。
“这东西筋道得很,吃着落胃,倒比江南那些精细点心更对胃口。”
疏影见她吃得眉眼弯弯,低头尝了尝自己碗中,点头道:“爽利。”
店主端来一盘车轮饼,金黄酥脆,形如车轮,中间填着糖丝芝麻馅,咬一口,外皮簌簌落渣,里头甜香满口。
清涟小口吃着,觉得这一日行来的疲乏,都在这热腾腾的吃食里化开了。
店主在旁收拾碗筷,听见二人说话,笑道:“二位姑娘是外地来的吧?听口音像是南边的。”
清涟点头应是。
店主转身进了灶间,片刻后端出一只小碟,里头盛着切得细匀的咸菜丝,泛着红亮的油光。
“尝尝这个,自家炒的辣疙丝。”店主朴实地笑着,“就着饼吃,解腻。”
清涟道了谢,夹一筷尝了,咸鲜微辣,确实与甜糯的饼相得益彰。
疏影望着她,灯火映在清涟颊上,柔和如笼薄光。她吃得不急不慢,颊边犹带一点甜意,透出几分孩子气的餍足。
同坐共食不知多少回了。
可每见她这般模样,心里仍会软软地化开一块。
大约是这人间的欢喜,到她这里便格外分明。
尝到好吃的,便眉眼弯弯。遇着暖心事,便笑得透亮。
一遍一遍,怎么看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