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行了一阵,清涟望着那座渐近的城郭,微微直起身。
“车夫大叔,那边有座城,怎不停下歇歇?”
车夫闻言,扬鞭指了指那边,笑道:“姑娘有所不知,宿预主城还在前头,这个是皂河残城,百年前就废了。”
清涟一怔:“废了?”
“可不是。”车夫收了笑,低声道,“听老人讲,百十年前这儿常发大水,年年淹,年年塌。后来人死的死,搬的搬,屋子没人住,也就跟着塌了。如今就剩些破墙烂瓦,没人去的。”
这江北地界,一路行来,见的不是荒村便是废城。
水患频仍,一城之人,竟尽作了流离之鬼。
清涟与疏影对视一眼。
“劳烦大叔,就在这儿停一停吧。”清涟轻声道,“我们想下去看看。”
车夫愣了愣,想说什么,见二人神色认真,便也不多问,只道:“那成,二位姑娘当心些。”
马车缓缓停住。
清涟扶着疏影下了车,站在道边,望着沉寂了百年的残城,灰墙黛瓦早已斑驳,檐角塌了半边,整座城笼在暮色里,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她想起盐渎城北那片荒原,想起祭台前跪伏的千百道魂灵。
“和盐渎很像。”她轻声道。
“嗯。”疏影点头。
风从废墟间穿过,呜呜咽咽,似有话要说。
“进去看看。”她握住疏影的手,“若也有被困住的魂灵……”话到此处,忽而顿住。
她偏过头,望向疏影,想起盐渎城北那些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疏影看不见。
她想了想,又道:“若是还像上次那般,进去之后……”话未说完,自己先收了声。
疏影察觉到清涟的心思一层一层叠着,压得人透不过气。
清涟在想万一,若有魂灵困在此处,她该如何送走,若有怨灵侵扰,她该如何护住身后这个人。
她想得太多,想得太远,远到还没进城,便已将种种可能都虑了一遍。
知道的事多了,担在肩上的东西也多了。
可那些念头里也藏着几分隐隐的忧。
疏影上前一步,将她拥进怀里。
清涟怔了怔,脸埋在她肩头。
“莫担心。”疏影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也莫心急。”说着边轻轻抚着她后背。
“里头有什么,进去方知,见一步行一步便是。”
清涟心下一暖,鼻尖萦绕着疏影身上如雪松般清冽的气息,莫名便安下心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将那份安宁也一并吸入肺腑,添了几分勇气。
“好。”她应了一声,与疏影十指交扣,转身往沉寂的残城走去。
踏进城门,入目尽是残垣断壁。
屋舍倾颓,梁柱朽烂,墙皮剥落处露出里头斑驳的土坯。青石路面裂了缝,缝隙里探出枯黄的野草,在暮色里轻轻晃着。
三水交汇之地,潮气极重,混着若有若无的阴冷,弥漫在每一条街巷。
清涟放慢脚步,凝神细察。
墙根处,渡口旁,倾塌的屋檐下,浮着极淡的人形。
他们身形缥缈,轮廓模糊,就那么怔怔立着,神情茫然,仿佛连自己是谁都记不真切。
一层薄薄的灰雾缠在他们身上,随着他们的徘徊缓缓蠕动,越聚越厚。
是当年死于水患的百姓。
清涟望着魂灵,心头渐沉。
他们被困于此,被浊灵缠住,被世间遗忘。
无人祭扫,无人记挂,连自己的姓名都已忘记,只凭着本能,日复一日徘徊在生前熟悉的地方。
灰雾是此地地气长期躁动滋生的浊灵,因残城无人踏足,亡魂便彻底沉入遗忘之中。
雾越厚,他们便离人间越远,待到最后一缕存在也被抹去,便再无人能送他们走了。
清涟闭目凝神,指尖灵丝缓缓探入地脉深处。
片刻后她睁开眼,眉头微蹙。
“这里的灵脉和盐渎楚州都不一样。没有淤塞,也没有浊气封堵……是躁动。”
她顿了下,斟酌着词句,“地气不安,像有东西在地下反复涌动,一波一波往外推。灵流紊乱,却并非源头。”
她望向那些魂灵,灰雾缠身,神情茫然。
“他们死于水患,应当是当年大水淹城时溺亡的。时间太久,世间已无人记得他们,连怨气都没能生出来。”
“没有怨,没有执,只是也走不掉……”
疏影顺着她目光望去。
她能感知到此处阴气极重,却依旧看不见魂灵的形迹。
“他们能感知到你我么?”疏影问。
清涟摇了摇头:“不能。他们连自己都记不清了,哪里还能感知旁人。”
“这里只是被波及的地方。真正的问题,应当在这条地脉的源头。”
清涟望着那些魂灵,试着探出灵丝,轻轻触及缠在他们身上的灰雾。
灵丝如入无物。
灰雾被剥离的瞬间,魂灵的身形微微一颤,随即又归于沉寂。他们依旧怔怔立着,神情茫然,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清涟怔住。
她收回灵丝,又试了几次,结果都一样。
浊灵可以剥离,可魂灵没有半点反应。他们不挣扎,不感激,甚至不知道有人来救他们。
“怎么了?”疏影察觉到她的异样。
清涟沉默片刻,声音有些涩:“他们……没有意识。浊灵剥了也没用,他们不会走。”
她望着那些飘忽的人形,心头一点一点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