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荒了大半,杂草丛生,偶有几块尚在耕作的地,也是稀稀拉拉,种着些叫不出名的作物。
清涟掀开车帘,向外望了望,又放下来。
“比盐渎还要荒些。”她轻声道。
疏影点了点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日头西斜时,车夫在一处岔路口停下,回头道:“二位姑娘,往前便是楚州境内了。只是这地方……实在找不着个像样的客栈。要不您二位就在这儿下车,往前走几里有个镇子,虽然破落,好歹能寻个歇脚的地方。”
清涟与疏影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下了车,目送那马车掉头离去,渐渐隐入尘霭之中。两人站在原地,望着前方通往楚州的土路。
清涟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疏影的手。
“走吧。”
两人沿着土路往前走,脚下黄土干裂,踩上去沙沙作响,路边的枯草被风吹得伏倒在地。
走出一段,清涟停下脚步,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河道。
“疏影,你看那河……”
疏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运河的水面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水流平稳,看不出有何异样。
“水韵没有问题。”清涟蹙着眉,“灰雾也不见,和盐渎完全不一样。”
疏影点了点头:“河上确是清朗的。”
清涟又向前走了几步,感受着周遭的气息。
“可是这里的灵韵……太稀了。”她回头看向疏影,“比盐渎还要稀。”
疏影凝神感知了片刻,轻声道:“运河在,水灵就该在。水灵在,地气就该润。”
“是啊。”清涟望着远处荒芜的田野,破败的屋舍,“可这里怎么会是这样?”
“或许这一次,节点不在运河。”疏影道。
清涟转头看她,目光里有一丝了然:“你也这么想。”
疏影颔首:“盐渎的节点在盐木祭台,不在城南。楚州若也如此……真正的问题,藏在别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清涟抿了抿唇,重新望向暮色深处低矮的屋舍轮廓。
“这就难找了。”她轻声道,“比盐渎还难。”
疏影握了握她的手:“慢慢找,总能找到。”
暮色渐沉,四野笼在灰蒙蒙的霭里。
行不多时,前头现出一座孤铺,立在路边,前后不见人家。铺子门脸窄窄的,檐下垂一盏昏灯,被风吹得晃晃悠悠。门板上字迹剥落,早已辨不清是什么招牌。
两人对视一眼,推门进去。
里头比外间亮些,点着几盏油灯。三五张桌子空空落落,只灶间帘子后头,隐隐传来刀剁案板的声音,笃笃笃,不紧不慢。
“有人么?”清涟唤了一声。
剁肉声停了。
帘子一挑,走出一个人来。
是个女子,身形小巧,脸盘圆圆的,瞧着该是温软的长相。可她头上裹着一方红巾,红得扎眼,紧紧束着盘起的发。鬓边垂下几缕,灯下泛着暗暗的光。发间立着一对耳羽,羽尖墨黑,微微向后拢着,似在提防什么。
她抬眼望来。
那一眼落过来,清涟便知自己方才想错了。这人圆润归圆润,却半分温软也无。一双眼睛清清冷冷,看人时像能剜进肉里去。
“吃饭?”她开口,声音也冷。
清涟点头:“是,劳烦店家。”
女子没再多说,转身回了灶间。帘子落下,里头又响起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比方才更重了些,听着竟有些心惊。
清涟与疏影在靠窗的桌边坐下,隔着半截帘子能看见灶间里晃动的影子。女子手起刀落,剁的是一块带骨的肉,刀锋砍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钝响,稳得很,也狠得很。
清涟悄悄看了疏影一眼。
疏影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言。
不多时,女子端着两碗面出来,往桌上一搁。汤色清亮,香气扑鼻,面上卧着一缕缕细嫩的鳝丝,码得齐整,油亮亮的,看着便知火候恰到好处。
“吃吧。”她说完这句,便退到柜台后头,拿起一块布,慢慢擦着那把刀。她目光却不时扫过来,落在两人身上,从衣料到行囊,从袖口到腰间,像是称斤论两。
清涟低头尝了一口。
汤是鲜的,鳝丝嫩滑,在这般荒僻之地竟能吃到如此滋味,实在是意想不到的事。
她又夹了一箸,眼角微微弯了弯,却没说话,一口一口吃得认真。
疏影看在眼里,便将自己碗里的鳝丝也拨了几缕到她碗中。
片刻,两碗面见了底。
清涟搁下筷子,正要开口,却见那女子从柜台后头站起身来,将刀往案上一搁,慢慢踱到桌前。
“吃好了?”她问。
清涟点头:“好了,多少钱?”
女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疏影,淡淡道:“二两银子。”
清涟愣住。
二两银子……在姑苏,这价钱够一桌上好的席面了。
这楚州地界,处处荒疏,两碗面却要出这般天价,也不知是此地物贵,还是这店家存心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