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丝触及灰雾的刹那——
声音涌入。
不只一股,是无数股。
乱的,碎的,层层叠叠挤在一起。
有人咳,咳得撕心裂肺,咳出血沫溅在盐卤里。
有人喘,喉咙里扯着破风箱般的声音。
有人骂,骂盐官,骂灶主,骂老天不开眼。
有人只是哀哀地哭,哭着喊饿,喊疼,喊“娘我走不动了”。
几十道声音。
几百道。
各说各的,彼此交叠,彼此淹没,好似一口枯井里塞满了腐烂的叶子,每一片都在风中发出无人听见的细碎呜咽。
清涟手指一颤,灵丝收回。
耳畔仍残留着那些声音的回响。
“是怨气。”她开口,嗓子有些干,“不是浊灵。”
疏影看向她。
“灶户的,盐民的……”清涟目光扫过祭台上六根腐朽的盐木,“还有病死的、逃荒的、不知怎么死在这里的。”
她想起船上车夫的话。
人畜久居,准要大病一场。发热,咳血,烂疮。请大夫瞧也没用。
“他们死在这里。怨气没散,攒了上百年。”清涟垂眼,“没人超度,没人焚化。日积月累,渗进盐木,渗进土里,渗进这整片地。”
风穿过破败的灶膛,呜呜作响。那些灰雾仍在从木芯裂口处缓缓溢出,一团接一团,像困在此地百余年,仍不肯咽下的叹息。
疏影没有说话。
她走上前,手掌按上祭台石面。冰凉的,粗粝的,触不到任何怨念的形质。
她仍看不见那些灰雾。
但她能感觉到。
感觉到这片土地积压的、从未被倾听过的重量。
“灶废了,人走了。”她低声道,“但这些还在。”
清涟站在她身侧,望着那些源源渗出的灰雾。
先前逃窜至此的雾团已融回祭台,再无躲闪。
它们回家了。这里就是它们的巢穴。
她想起昨日在城南感知灵脉时,那些几近枯竭的地气。
“这里……”她顿了顿,“这里或许本就是盐渎的灵脉节点。”
疏影抬眼看她。
“海盐脉。靠海,靠水,靠土里熬出来的盐。”清涟蹙眉,努力整理脑中散乱的线索,“盐灶选址本就讲究地气,祭台立在这里,不是随便挑的。”
她伸出手,掌心朝向地面,闭上眼感知了片刻。
“底下还有灵韵的痕迹,很淡,但不是完全死了。”她睁眼,“只是被怨气盖住了。”
疏影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祭台石面。
“怨气盘在这里上百年,一直没散。今年……”清涟顿了顿,“今年全域灵脉异动,地气紊乱。紊乱的灵流经过这里,没能压住怨气,反倒……”
“反倒成了它的载体。”疏影接道。
清涟点头:“怨气顺着灵脉往外走,像脏水顺着沟渠流。城南离这里最近,最先被波及。然后是漕河沿线……”
她想起船上那些乘客肩背的灰雾,想起它们会自己流动,会寻找清明的人附着。
“这东西有灵。”她低声道,“知道趋利避害。我净化它,它就逃,逃回这里。因为这里是根。”
疏影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祭台上六根腐朽的盐木。
“从未焚化,便始终是祭台。”
“没有送走的神,便一直困在此地。”
清涟没说话。
她想起方才探入盐木时涌入耳中的那些声音——咳喘、哭喊、咒骂、呻吟。
并非一两个人的怨,是几百人、上千人,是这盐场百年间所有未能善终的魂灵,积压成这一团一团浓腻的灰雾。
它们不是恶灵,是死前最后一口气,咽不下去,散不掉,困在这片盐碱地里,年复一年渗进土里、木里、灵脉里。
直到今年,地气一乱,它们终于找到了出路。
清涟垂眼,半晌才开口:“我们之前想错了。”
疏影看她。
“不是要净化掉它们。”清涟声音很轻,“是得送它们走。”
疏影看着清涟侧脸,那双眼里此刻只有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悲悯的光。
疏影:“你知道要怎么送。”
清涟抿了抿唇,目光落在祭台中央盐木上。
“得先让它们愿意出来。”她轻声道,“然后……找到能烧化这些盐木的法子。”
“帮那些走不动的、走散的,认一认回家的路。”
说这话时,她想起闻心斋旁支有个远房表姑,专做收魂超度的营生。
她没见过,只听父母闲谈时提过几回——那位表姑本事大,一张符下去,再凶的怨灵也得低头。
但清涟没学过那些。
她只会疏通灵脉、涤清浊气。
是抚灵者,不是收魂人。
这些困在盐木里上百年的怨气,她不知道该怎么送。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可她看着那些源源渗出的灰雾,想起涌入耳中的咳喘、哭喊、呻吟……它们只是死了很久,还没走成的可怜人。
她至少……想试试。
疏影:“那就认。”
清涟抬眼,对上疏影的目光,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此刻正稳稳地看着她。
清涟觉得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轻了些。
她点点头,重新转向祭台,指尖再次凝起灵丝。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