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涟用力点头,将那点湿意逼回去,重新拈稳了针。
是啊,眼下这般,她在光里绣花,她的影子在身边陪着……这便很好。
午后,船家的小女儿在甲板上嬉戏的笑声飘进舱来。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娃,扎着两个小揪揪,总爱在船边探头探脑。
清涟绣完了最后一瓣莲,咬断线头,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弯起嘴角。
见那女娃又扒在舱门边好奇地张望,她笑了笑,从包里掏出在前两日路过瞧着颜色好,买来打发舟船时光的彩绳。
小时候在闻心斋,她也常这样安安静静地编些小玩意儿。
她拣出几根颜色鲜亮的,指节灵巧地交叠翻动,绕、挑、勾、压,手法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不过盏茶功夫,一只小兔子便在她掌心成型。长耳朵,圆身子,她还特意挑了截朱红的线,仔细缀成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疏影在一旁静静看着,见清涟指尖流转过一缕金光,悄无声息地没入那编织的纹路里。
清涟朝那女娃招招手。
女娃怯生生地蹭进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手里的小兔子。
“送给你。”清涟将兔子放在她小小的掌心。
女娃惊喜地“呀”了一声,正要道谢,见那兔子的长耳朵忽然轻轻抖了抖,她便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兔子竟在她掌心微微转了个方向。
“它……它会动!”
清涟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它喜欢你,所以陪你玩。要好好待它。”
女娃用力点头,捧宝贝似的捧着兔子,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甲板上便传来她献宝般的清脆嗓音:“娘!你看!兔子会动!”
疏影看着清涟唇边未散的笑意,温声道:
“你倒是会哄孩子。”
“一点小把戏罢了。”
清涟靠回她身边,将绣好的绸料展开。月白底子上,那朵青莲仿佛浮在波光里,清雅脱俗。
“试试看?”
疏影接过,指尖抚过细腻的绣纹。莲花绣在袖口内侧,抬手时才隐约可见。
“绣得很好。”她抬眼,眸中含着赞许,“我们清涟,手艺越发精湛了。”
这一声“我们清涟”,叫得自然,清涟的心里像被风吹皱的江水。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将江水染成暖金色。远处,广陵城的轮廓在暮霭中隐隐浮现,楼阁参差,灯火初上。
疏影将绣好的绸料仔细收好,与清涟并肩立在窗前。江风拂面,感受着远方城市隐约的喧嚣。
“快到了。”清涟轻声道。
“嗯。”疏影应着,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清涟顺势靠在她身侧,目光落在江面渐起的灯火上。
她忽然发觉,疏影近来话多了些——不是长篇大论,而是这样寻常的,温温软软的对话。一句一句,像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地渗进日子里……那层百年孤寂凝成的壳,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化开了一角,露出底下更柔软的内里来。
想到这里她心头暖融融的,将脸轻轻贴在疏影胸前的衣料上,闻着属于她清冽又安心的气息。
船行悠悠,载着一舱渐浓的暮色,载着指尖尚未散尽的温暖,也载着两人之间无须言说的宁静与默契,驶向下一程山水。
船抵广陵时,暮色已经浓了。
两岸楼阁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本该是热闹的时候,清涟却觉得不对劲。
江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雾,贴着水慢慢飘,被灯火一照,泛着暗沉沉的光。船走得越来越慢,橹板划水的声音变得又黏又重。
疏影立在船舷边,玄色衣袖被带水汽的晚风吹起。她伸手探向雾里轻轻一探。
“灵脉郁结。”她收回手,“淤塞很深。”
船终于在三湾水道彻底停下。
前方灰雾浓像堵湿冷的墙,船老大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汉,他盯着雾气看了片刻,摆摆手让人靠岸。
船工们将船撑向右侧浅滩。
岸上立着一尊青灰石雕,龙首龟身,趴在水边,是镇水的蚣蝮。石头被风雨磨得圆钝了,只有眼睛还圆睁着,空茫茫地望着江心。
香烛很快在石雕前点起。
船工们捧出粗粝的米糕、干枣,还有一壶浊酒。没人说话,只将酒液缓缓浇在石基上,渗入泥地。烟气笔直升起,混入江雾里。
一位老舵工见清涟她们看着,哑着嗓子解释道:“姑娘莫见怪,这是百年一回的‘锁喉’。水底灵脉缠成了死结,生出这滞灵雾,任什么船都过不去。”他指向石雕,“只有蚣蝮爷显灵,才能疏通。”
“显灵?”清涟望向那冰冷石块。
“我年轻时见过一回。”老舵工眼里泛起回忆,“雾锁了七天七夜,祭到第六日,石雕的眼睛忽然亮了……真亮,像活过来似的。接着江心就涌起漩涡,咕嘟嘟把灰雾都吸了进去,不过半个时辰,水路就通了。”
他说得平常,旁边的船工都默默点头。
疏影缓步走近石雕,手心虚虚悬在石身上方。片刻后,她回到清涟身侧,低声道:
“石中有灵,但沉眠已久。非祭品能唤醒,恐怕需要契机……”
清涟望向茫茫的雾障,又回头看香火里沉默的蚣蝮。
广陵的灯火在雾后面晕成一片模糊的光,而她们的第一道关,已经横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