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混杂着若有若无的沉疴之气。凤榻之上,太后萧芷半阖着眼。她手中佛珠捻动,眉头微锁。
此刻,一位老嬷嬷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按着额角。
一名身着深青色内侍服的老太监无声无息地走近,在榻前三步外停住,微微躬身。
“太后,皇后娘娘求见。”
萧芷捻动佛珠的手指并未停顿,连眼睫都未曾抬起,只从喉间逸出一声慵懒的“嗯”。
老太监保持着躬身的姿态退出,还不忘记带走宫里侍候的宫人,只留下给萧芷按额角的老嬷嬷还在原地。
片刻后,环佩轻响,萧月言扶着贴身宫女的手走了进来。
她穿着素雅常服,脸上施了薄粉,掩不住眉宇间的憔悴与一丝急切。
她行至榻前,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臣妾给母后请安。母后凤体可安?”
闻言,萧芷这才眼眸微掀,向着萧月言看去。
她的目光在萧月言脸上停留一瞬,如同平静的湖面掠过一丝微澜:“哀家这把老骨头,也就是这样了。倒是你,脸色瞧着不大好,不在自己宫里好生歇着,怎么过来了?”
“姑母!”
萧月言开口,径直向着萧芷跪下。
萧芷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坐起身,挥手示意老嬷嬷退下。
老嬷嬷领命,和萧月言带来的人躬身退出门外,还不忘记把殿门关上。
“又怎么了?”萧芷揉了揉眉心,没有立刻叫萧月言起身,手中佛珠转动,眼里多了几分疲惫,“你总是这般沉不住气,如何坐得稳中宫之位?”
只这么一句话,萧月言不由得落下泪来。
“姑母。从侄女嫁给陛下的第一天,您就告诉我要忍。我听您的话,忍了这么些年。”萧月言跪着移动到萧芷面前,抬起头,眼圈通红地望向萧芷,声音里是压抑多年的委屈,“可如今呢?连姜望那个小东西,也敢公然杖杀我送去的人!我去同陛下哭诉,他竟也为了那小东西训斥我!若这般还要忍,这中宫之位坐着还有什么意思?!”
“蠢货!”
萧芷猛地将佛珠砸在榻沿,沉香木珠子迸散一地,噼啪作响。
她微微俯身,伸手狠狠掐住萧月言的下颌,眼里一片冰冷:“这点委屈,你就要死要活了?萧家满门的荣辱,冀儿的未来,在你眼里还不如一口气重要?”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萧月言心上。
“一个奴才,死了便死了!值得你堂堂皇后亲自去御前哭诉?”
萧芷甩开萧月言,胸膛微微起伏,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
殿内死寂,只有沉香木珠在地面滚动的细微声响。
“你以为中宫之位是什么?是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的?”萧芷开口,声音里冷意又多了几分,“你若坐不稳这个位置,摔碎的从来不止你一人!”
萧月言闻言,颓然的跌坐在地,神色迅速惨淡下去。
萧芷见她这样,眼里闪过几分复杂,不由得叹了口气。
“疼吗?”萧芷俯身,再次伸出手指,轻轻拂过萧月言下颌那抹刺眼的红痕,声音也缓和了几分,“记住姑母的话,若要冀儿能顺利受封,你最近,什么也不必做,什么也不必说。”
萧月言重重地点头,鼻尖一酸,泪水再次滚落。
“侄女记住了。”她声音哽咽,“为了冀儿,为了萧家,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皇上驾到——”
门外便传来内侍刻意拔高的通传声。
萧芷眼神一凛,方才的温和瞬间敛去。她迅速侧卧,朝萧月言使了个眼色。
萧月言立即用袖口拭去泪痕,迅速将散落在地的佛珠拾起,塞入袖中。
下一刻,她已重新挺直背脊,站在了萧芷榻前,又恢复成了那个端庄持重的皇后。
明黄色的身影已踏入殿内,带着一身室外的冷意。
“儿臣给母后请安。”姜夔步履从容,声音温和,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垂首立在旁的萧月言,淡淡开口,“皇后也在。”
“参见皇上。”萧月言向着姜夔屈膝行礼。
萧芷靠回玉枕,脸上适时地露出些许病弱的疲态:“皇帝今日怎么得空过来?皇后正与哀家说着冀儿近日的功课,这孩子近来进益不少。”
“冀儿向来聪慧,儿臣此来,正是为了他。”皇帝撩袍在榻旁的黄花梨木椅上坐下,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儿臣仔细思量过了,昨日母后的教诲,确在情理。只是,既行分封,便不好厚此薄彼。所有已经成年的皇子,儿臣都打算一并封王。”
萧芷面色几不可察地一抖,旋即恢复如常。
“皇帝思虑周详,皇子们年岁渐长,分封就藩本是祖制。只是……”她凤眸微垂,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虽皆为龙种,终究嫡庶有别,长幼有序。若全然等同,只怕朝野上下,难免议论,有损天家威仪。”
姜夔唇角笑意不变,伸手端起宫人奉上的茶水,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方才继续道:“母后也知道,儿臣在骨肉亲情上,向来看得重。京都繁华,母后也素喜儿孙绕膝的热闹。让他们留居京中,既可不离朕之左右,时时聆听训诫,母后若想含饴弄孙,也便宜。如此,岂不两全其美?”
随着姜夔的话音落下,萧芷脸色不由得一僵。
姜夔这话倒是说的妙极。
她让他封嫡长子,以固国本。他便索性将水搅浑,所有成年皇子一体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