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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第三十五章:几番寒起一阳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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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荃使了个眼色,我会意地点点头,随着他走到一旁。李荃附耳道:“祭祀礼完,大王与太子两人会谈,起了争执,大王打了太子一耳光。随后太子称病,未参加宴会,便回宫了。”

我惊道:“为什么?”

李荃摇了摇头,以示不知。

我朝屋内望去,想了一想,走到膳房,蒸了一笼角耳,熬了一锅姜汤,教大吉祥验过,端着角耳姜汤,走到屋外,问道:“太子,我可以进来么?”

良晌不闻回答,我自推门而入,他背着身,站在窗前,我在门口顿了一顿,见他没教我走,便关上门,走到桌边,放下食盘,道:“太子,我做了些饭菜,吃点儿罢。”

祭祀礼节繁琐,从早至晚,途中不得休息饮食,他朝服还未换,多半连口热水都没来得及喝,此刻定然又冷又饿。

我见他不理我,走到他身后,又问了一遍,他冷冰冰地道:“不吃。”

我绕到姒仲禹身前,伸手去解披风,他虽不睬我,却也未制止。我将披风挂在架上,又走过去,道:“脱靴。”

姒仲禹睨我一眼,我催道:“快脱。”他仍不动,我再催道:“快脱呀!”他不动如山,我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道:“你不脱,我来脱。”

他拂开我的手,低声斥道:“寡廉鲜耻。”言罢,自行脱了靴子。

我委屈地道:“我教你脱靴子,怎么就寡廉鲜耻了?”

姒仲禹嗤道:“你说呢?”他洗了手,坐到桌旁,道:“过来。”

我依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看着桌上的角耳,怔了片晌,眸光转柔,语气温和许多:“你怎知我想吃角耳了?”

我嘴硬道:“我自己想吃了。”

姒仲禹拿起筷子,夹起一只角耳,咬了一口,忽抬起头,定定看向我,角耳腾起的热气上扬,令他的眸子看起来像氲着一层雾气:“你做的角耳,同姑母做的,味道一样……”

他的声音涩涩的,我不由心酸,柔声道:“本来就是公主教我做的。”

姒仲禹敛了目光,低头吃起角耳,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恨不能将每一口都嚼碎了、嚼透了,品尽其味,才肯咽下。

我温柔地唤了一声:“姒仲禹。”

他动作一顿,望向了我,我笑道:“生辰快乐。”

姒仲禹出生在冬月,正是冬至之日,刘兆出于政治考量,改了他的生辰八字,故而卷宗中记载的生辰,是在正月。我知晓他真正生辰,自是澄阳公主相告。

姒仲禹别过眼,道:“澄阳公主告诉你的么?”

“公主教我做角耳时,告诉我的。”我默然片刻,轻声道,“在祁山上那个雪夜,你对我说,每年冬至,公主都会给你们做角耳,给你的那一份,总比旁人的多两个。冬至并没有吃角耳的习俗,公主这么做,或许只是为了给你庆生罢。”

我认真地重复道:“姒仲禹,生辰快乐。”

姒仲禹微敛了眸子,态度冷冷淡淡,道:“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不想成为任何人。”

我轻叹一声:“以圣人名为名,可想晋王对你寄予厚望……”

姒仲禹冷笑道:“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盛着姒姓血的器皿罢了!”他阖上眸子、复睁开,抹去情绪,道:“方才……没想对你发火。”

我笑着摇头:“不打紧,我没往心里去。”

姒仲禹凝着我,道:“在朔州时,你在我手心写了两个字,我想了又想,深以为……”他顿了顿,道:“那才是我的名。”

我只觉心儿一颤,瞬间化作春水,摇曳荡漾,呆呆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姒仲禹目光幽幽,深深回望着我,低低地道:“唤来我听听。”

我张了张嘴,却呼之不出,心跳快得如飞,只是说两个字,岂料如此艰难。他耐心地等着,我费尽力气,才捋直舌头,道:“如心……”

他唇角一弯,一抹浅浅笑意漾开,沉醉了人心,温柔了时光。

我顿觉羞涩尽去,心扉大敞,一片亮堂,亦是一笑:“如心,生辰快乐。”

姒仲禹“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角耳,我见他只顾着吃,便将姜汤推过去,道:“趁热喝。”

姒仲禹分神端姜汤,咬了一半的角耳掉在了桌子上,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即夹起,直接吃了下去,我连声道:“别吃,脏了——”

姒仲禹道:“无妨,浪费之风气,应从上而绝。”

我不禁一愕,隐有所悟,未再多言。

姒仲禹吃罢,我收拾碗筷,随口道:“还有三日国假,你可以好好歇歇了。”

姒仲禹眉头一蹙,面现烦躁之色,道:“歇什么?一堆子烦心事。”他站起身,走向床榻,道,“我在你屋里睡会儿,谁来都不见。”

此处乃是他的东宫,我自是不能赶他走,低眉顺目地道:“我知晓了。”又提醒道:“太子,你还穿着朝服。”

姒仲禹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张平双臂,吩咐道:“过来,给我宽衣。”

我紧张地道:“我去传大吉祥。”

姒仲禹不耐道:“我不想看到旁人,你来。”

我慢吞吞走过去,他本无戏弄之意,见我如此,反起了揶揄之心,道:“方才口口声声直教我脱,眼下怎的不敢脱了?”

我瘪嘴道:“谁说我不敢了?”

我眼观鼻、鼻观心,心无旁骛,仔细除去玉佩、缓授等配饰,褪下蔽膝,解开束腰革带,再脱掉大带、中衣、单衣,忙前忙后,足足花了两炷香的功夫,方脱下他这身朝服。

姒仲禹松开衣襟,长长舒了口气,道:“教大吉祥送常服来。”

我整理妥朝服,叠放整齐,送去给大吉祥,又教他取常服送来。回屋时,见姒仲禹躺在床上,两眼望屋顶,不知何所思。

我在门口杵了半晌,他也无全无反应,我试探地道:“瞧你这副模样,莫不是又跟你爹吵架了?”

姒仲禹不语,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正欲转身而去,他却开了口:“他查到了河间之事,怀疑与我有关。”

我想了想,明白了他指的是代王索要十万妇女、他令杜羲卿掳人来凑数的事。

难怪朝廷剿匪之举这般狠辣,原来晋王亲自干预此事,如此一来,杜羲卿恐怕是在劫难逃。可姒仲禹当时并没有更好的选择,晋王若知事情始末,何至于气恼到在祭祀吉日时动手打他?

多半是晋王只知掳人之事或受他指使,不知其中根由。

一念及此,我问道:“你为何不跟他解释?”

姒仲禹转过身,背对着我,淡淡地道:“没必要。”

他的回答印证了我的猜想,倘若晋王当真以为储君令人掳掠妇女,会作何想?打他都是轻的。我深吸一口气,道:“你就不怕他当你是个暴虐荒淫的混账么?”

“他正如是说。”姒仲禹平静地道,“不论缘由,这巴掌,我该受,不必再说。”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欲诉不得,我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迂久,轻叹一声,退开几步,合上屋门。

是夜,他宿在撷芳院,睡得很踏实,一觉到天明。

我坐在厅堂,将陈再书送的古籍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至于那卷古籍讲了什么,我却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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