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一夜无梦,可其实也还是做了梦的。
一般人做梦的情形通常分为两种。
一种是无意识的梦,缺乏深层代入感,只有极其机械茫然的视角,仿佛变成了摄像头般,画面走马灯似的闪过,不留下痕迹。
一种则是有意识的梦。做梦的人可以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更有甚至,甚至可以做到控制梦境的人物和故事走向。
林未眠现在在做的这场梦,恰好介于两者之间。
她大概保留了一点自我意识,却也只够像提线木偶般任由那根无形的丝线摆动。好像她能用眼睛看着世界,同时世界也借了她一双眼睛去看自己。
朦朦胧胧中,林未眠看到自己站在试衣镜前面。
女孩梳着高高的马尾,穿着深蓝色的崭新校服,意气风发的模样。
这是在高一。
印象中,明华的校服刚好在她上高二那年改过形制,从深蓝色变成了浅蓝色,领口也从拉链变成了纽扣。
但她从没见在自己那时这样笑过。
高一是她最痛苦也最黑暗的时刻。
失去父母,没有收入来源,背负着巨额债务,她每天醒来,睁开眼睛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她只有自己一个人。
每天都在机械麻木地学习,学到夜里十二点也不肯闭眼,偶尔趴在桌上休息一会儿,怔怔地看着书桌发呆,实在太累就去厨房泡一杯黑咖啡灌进喉咙。
苦涩得像中药的液体缓缓流过她的食道,每一寸的皮肉都充满了欲呕的诉求。
林未眠想,她心中滋生的,对黎应谌的愤怒和忮忌,大部分都来源于这段时期。
但镜中的她俨然不是那副模样。
“觉觉,出来吃饭了。”
门忽地被推开,有声音顺着风飘进来,带着林未眠熟悉却又久违了的腔调。
林未眠怔愣在原地。
“觉觉”是林未眠的微信名,同时也是她的小名,从小到大,除了父母,再也没有人这么叫过她。
“妈妈……”
在一眨眼,略显丰腴的中年女人已经走到她面前,伸手勾了勾她的鼻梁,玩笑般地问,“照镜子照完了没?”
“今天是你上学的第一天,可别迟到了。”
“知道了,不会迟到的。”林未眠尚来不及做出反应,这具身体像是有自我意识般撒娇道,“你送我,我肯定来得及。”
“那就赶紧去吃饭,别磨蹭了。”
餐桌上摆着的,是林未眠过去惯吃的菜式。
皮蛋拌豆腐,一碗小米粥,还有炒青菜和牛肉片……
“都是你爱吃的。”父母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想,春风化雨般柔和地说,“你看你现在瘦多了,该好好补补的。”
林未眠上高中之前还有点婴儿肥,软乎乎的,看起来很有让人捏一把的冲动。只不过后来那一年全消掉了,一点都不剩。
“我不瘦的。”她下意识地想回答,说出来的话却是,“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干饭的的,谢谢妈妈!”
这是她能说出来的话吗……?
林未眠恍然地望向他们,才发现他们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了。
时间过去太久,她在梦里都记不清他们的长相了。
“别走……”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画面猛地一转,林未眠就看见自己穿着一身崭新的校服走进明华中学的门口。
穿过河畔边上的桥梁,绕过她曾经待过一年的普通班,径直走到了高一的火箭班。
然后,她看见了高中时期的棠晓晚和黎应谌。
棠晓晚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让她吃惊的是黎应谌。
他看上去阴郁了许多。投在每个人身上的目光是冷的,泛着一股子莫名的厌倦,仿佛什么事情对他来说都无趣至极。
周围的同学用敬畏的语气谈论他,说他是以第一名的成绩入校的。由于家里给学校捐了一栋楼,所以不需要经过任何老师的同意,他想什么时候上课,就什么时候上课。想回家可以直接背着书包走人,作业也不用写,只要他能保持第一名的成绩,一切都随他去。
在同龄人还在讨论新出的电视剧哪一部好看,哪个明星比较火,最新款的aj得攒多少钱才能买到的时候,黎应谌简直是降维打击一般的存在。
梦里的她是以第二名的成绩入学的,一进来就被安排到黎应谌的身边,做了他的同桌。
黎应谌维持着他那高冷又乖张孤僻的派头,几乎不用正眼瞧林未眠一眼。
相反,反而是林未眠对他一见钟情了。
在她房间的书桌上,笔记本里写满了少女心事。他的一举一动,说话的声音,写字的动作……事无巨细,全部都被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