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展结束后第三天，海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雨水敲打着工作室的玻璃窗，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灰蒙蒙的世界。

陈迟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放大的、经过处理的展厅监控录像截图。画质不算高清，但足以看清江屿站在《十七日》前的侧影，他微仰着头，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的弧线，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那是他思考或压抑情绪时习惯性的小动作。

七年了，这个动作他都没忘。

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扎着，不剧烈，却持续地泛着酸胀的疼。他以为自己筑起了足够高的堤坝，可以抵挡任何关于江屿的洪流，可那人只是出现了一下，甚至没留下什么痕迹，就让他苦心经营七年的平静分崩离析。

“查到了点东西。”林墨推门进来，带进一身潮湿的水汽，他把一个文件夹放在陈迟桌上，表情有些复杂，“江屿现在在一家建筑设计院，职位不低。他上周刚回国，是以他们公司海外分部调派回来的精英人才身份。”

陈迟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资料和一张偷拍角度的照片。照片上的江屿穿着合体的西装，正在与人交谈，侧脸线条冷峻，气质沉稳，与记忆中那个清冷沉默的少年判若两人，唯有那双眼睛，隔着纸张依然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疏离。

他过得很好。这个认知让陈迟心头的酸涩更重，几乎带着点自虐般的苦涩。他宁愿看到他落魄，那样他至少可以理所当然地走上前，提供帮助，打破隔阂。而不是像现在，对方站在他需要仰望的高度，礼貌而疏远。

“还有……”林墨犹豫了一下，“我托人打听到，他高中毕业后的那个暑假，好像家里出了很大的变故，具体是什么，捂得很严实。然后他就出国了，再没和任何同学联系过。”

变故？

陈迟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边缘被他捏出褶皱。

是因为这个，所以才不告而别吗？

可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他？他们之间，难道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江屿视角）**

设计院的办公室里，江屿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街道。城市的霓虹在水汽中晕染开，光怪陆离，像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他没想到会看到那个影展的宣传。

“十七日尾灯”。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尘封多年的心锁。里面关着的，是那个燥热的夏天，是旧教学楼天台猎猎的风，是那个总是带着阳光气息、不管不顾撞进他灰白世界的少年——陈迟。

他鬼使神差地去了。

展厅里，陈迟穿着白衬衫，从容地应对着访客，言谈举止间是成熟男人的稳重与魅力。他站在那里，本身就像一幅精心构图的作品，明亮，耀眼，与记忆中那个会翻墙逃课、会因为他没吃早饭而偷偷塞包子的毛头小子重叠，又剥离。

他几乎要认不出他了。

直到，他看到那幅《十七日》。

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沿着脊椎蔓延开。原来那天，陈迟也在。原来他拍下了自己最狼狈、最孤独的时刻。

他看到陈迟向他走来，听到那声沙哑的“江屿”。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说出那句轻飘飘的“好久不见”。

他不敢多待一秒。

他怕自己再多看陈迟一眼，多年来筑起的心理防线就会全面崩塌。他怕自己会失控地问出那句盘旋在心底七年的话：“你为什么……要拍下那样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