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慕朝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才慢慢开口,
“叔叔早年在工地的高空中摔下来,左腿没了,右腿也发不上力,只能躺在床上。这些年一直是阿姨赚钱养家,她主业是在小学食堂打饭,早上天没亮去街上扫马路,晚上去饭店后厨洗碗,一个人打好几份工来还钱。”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这些事情已经在脑子里被翻来覆去地想过太多遍,再讲出来时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赋予它们情绪了。
周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许慕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溪心里有个模糊的东西终于对上了焦,住院那阵子都没见赵语琪家人来看她,连打电话都没打过一个。
住院费和她摔碎的那副眼镜,赵语琪私下跟她确认了好几次是否是对方赔偿的,确认之后整个人才真正安稳下来。
公交车拐了个弯,阳光从另一边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易春秋脸上。
她眯了眯眼,往阴影里挪了半个身位。
许慕朝感觉这气氛太沉了,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在椅子上动了动,想找点什么话说,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春秋,冒昧问下,你以前跟语琪是朋友吧?后来怎么变成这样了?”
说完她整个人就僵住了,什么叫明知冒昧还要问?什么叫住院期间处久了丧失社交距离感?她全都占了!
她甚至想现场研发时光机,重回这句话说出前,撕胶带粘住惹事的嘴巴。
宋青禾惊讶地看了许慕朝一眼,对许慕朝的发言大为震惊。
易春秋看着窗外,目光落在一个不知道什么点上,眼底涌现着不知名情绪。
公交车停了又开,几个乘客从前门上来,车厢里响起刷卡机“滴”的一声。
她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已是平静。
“性格不合。”
公交车的发动机嗡嗡地响着。
宋青禾都觉出空气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坐在易春秋旁边的许慕朝更是呼吸都放轻了,整个人恨不得缩进椅子里。
“我们要到了。”林溪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正好把那层越来越重的氛围敲开一道口子。
许慕朝几乎是跳起来的,三步并两步走到后门旁边,双手抓着扶手,感激涕零地回头看了林溪一眼。
车渐渐停下,门打开。
四个人下车走进医院大门,许慕朝才想起来一件事,她们连赵语琪母亲在哪个病房都不知道呢。
她刚要开口问,林溪已经走向了前台。
隔着大半个大厅她看见林溪趴在护士台上,跟值班护士笑着说了几句什么,前后不到两分钟,她就回来了。
许慕朝望向林溪的目光里又多了一层崇拜。
一般人到了医院,护士是绝对不会随便往外透露病人信息的,林溪不知道使了什么魔法,几句话就有结果。
“住院部C区302。”林溪走回来说。
几个人转身要往住院部的方向走,易春秋站在原地没动。
宋青禾走出去几步才发现少了个人,回头喊道:“春秋!走啊!去找语琪!”
易春秋没跟上来,她把手从校服口袋里抽出来,朝她们挥了挥,往后退了半步,“你们去吧。我在这附近转转。”
说完就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许慕朝张了张嘴,想叫住她。
林溪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走吧,她想见的时候自己会去见,叫不住的。”
许慕朝看着易春秋走远的方向,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才转回身来。
去住院部C区的路上,她看了林溪好几次,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想问什么就问吧。”林溪被她逗笑了。
许慕朝眼睛一亮:“小溪,你知道她们俩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吗?”
林溪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
“就是一个女孩跟父母吵架,说了些话,被朋友听到了,那句话伤到了朋友。”她琢磨了下,又加了一句,“具体说了什么我不清楚,只知道大概是这个情况。”
“啊?”许慕朝一脸愕然,走了两步才消化完这句话,“什么话能让语琪这么在意?”
林溪没回答,转头看向宋青禾,下巴微微一扬:“青禾,你觉得呢?”
宋青禾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眉头拧得死紧,边走边想,脸上的表情拧巴了好一阵子才松开:“要么骂她家里人,要么说了什么读书无用论。”
第二种可能她还是今天了解到赵语琪家的情况之后才想到。
以前她只觉得赵语琪读书努力,但不知道为什么努力。今天知道了,家里就这情况,她不靠读书靠什么?
把所有时间全部砸进学习里,是因为她看不到别的路,只看到学习。
许慕朝脑子里把这几句话跟刚才公交车上易春秋说的那些串在了一起,大概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也难怪易春秋冲出来替她们挡棍子,事后她们俩关系依旧没多少进展,这类话对赵语琪的冲击力巨强,否定了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