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女莫若父。
老邱悄没声儿地走到越娘身边,一把掰过她脑袋,训道:“这桌子都要被你擦脱皮了还擦?快把碗筷端后厨洗了去,这里有爹看着。”说着他将一木盆碗碟塞越娘怀里。
越娘咬着下唇,目光不甘地望了眼那几个小吏,终是低下头,默默掀开后厨的门帘,走了进去。
*
毡帐中,炭火烧得正旺,不时爆出噼啪脆响。
闻人妄独自一人坐在案后。
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帐壁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桌案上,一张羊皮地图摊在那儿,案角则搁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茶。
闻人妄的指尖就抵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思绪则不由自主地飘回昨夜————
「王府.客院」
卦不准已躺在床上数羊,突然听到敲门声响,吓得他一激灵,“谁啊?”
“是我。”
不怒自威的声音带着笃定,笃定自己绝不会吃到闭门羹。
卦不准果然一个惊坐起,挪腾着两条勉力可行的腿,尽自己最快的速度去开门,连鞋都顾不上穿。
房门一开,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宽阔得过分的胸膛。
他顺着往上看去,正对上他准岳父一张神色沉沉的脸,“王、王爷?”
闻人妄没等他招呼,径自迈步进门,随手拉开桌边的椅子便坐了下去,“我就来问你几句话。你也不必同歌儿多言。”
卦不准“哦”了一声连忙把门掩上,而等摸到桌边后,随手掐了个火诀,点亮灯盏。
闻人妄为之侧目了一瞬,随即用眼神示意他坐。
卦不准乖乖坐到闻人妄对面,双手放在膝上,比被闻人歌求亲之时还要紧张。
闻人妄实在快人直语,一点儿铺垫没有,开门即是山:“歌儿的命数未曾更改,是也不是?”
“!”
卦不准瞳孔一缩,张了张嘴,看着闻人妄,是半天说不出话。
“看你表情,是了。”
闻人妄似乎早有答案,问他也不过二次确认,紧接着就问:“那她还有多少时日?”
这问题就像一柄钝刀,照着卦不准的心口一点点插进去。他嘴巴张了又合,反反复复,才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至多……到十八岁生辰前夕。”
烛火猛地一跳。
闻人妄搭在桌上的那只手,五指缓缓收紧,“也就是说……不足三月。”
卦不准没有应声,却是低下头颅,沉下双肩,于是连烛火都跟着打蔫儿。
“别用这种死相对着歌儿,”闻人妄不算太凶地训了卦不准一句,“她脑子灵光,会瞧出端倪。”
卦不准听出些许言外之意,微讶地抬起头,却见闻人妄早已起身,像是要走。
“王爷是如何知晓……”他赶忙出声,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
“这你不用管。”
闻人妄截断了卦不准的话,只道:“歌儿不知道就行。”说完他朝门口走去。
卦不准跟着起身,要相送。闻人妄头也不回地一摆手,“夜深了,你睡吧。”说着他一把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只是回身要关门之时,正见卦不准一脸无措地站在原地。闻人妄一声叹息,“好生筹备婚事,草草了事可不行。”
说罢,门从外头合上。
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思绪回转,闻人妄垂眸,目光落定在羊皮地图上,而他指尖抵着的位置,正是雪山。
“雪山巅上长生殿…….”只听他喃喃自语,“我儿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