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是恨的吧。

当年一战，他的境界跌下一层，情花被摘去大半，如今只剩零星几片花瓣，勉强让他还有个人模样。

可他忘了他的情花为谁而开。忘了爱一个人是何滋味。只知道梦里那道倩影，永远都不会转过身来。

“走了。”

他无意多言，手上依旧我行我素。虽然叶障目是妖怪，但毕竟还是女儿身。他抱也不是，扛着难看，可不就只能拎着。

屠湘歌看着那一袭白衣拖着尸体消失在夜色中，半晌无言。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满院狼藉，长长地叹了口气。

星槎渡划过天际，直取皇宫。

她两手叉腰，看着一地乱七八糟的根须和断木，不知要从哪里收拾起。

元祯就在这时忽然出声。

“天亮后，应该会听到长公主暴毙的消息。”

“嗯？”屠湘歌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元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长公主的妖怪身份，绝无可能大白天下。为了掩人耳目，十之八九会说她是暴毙。”

屠湘歌一愣，随即一拍大腿，“对！因为长公主与当今圣上是龙凤胎。她若是妖，那天下人该怎么看待当今圣上？”

元祯点头，然后问了一句：“当今圣上是暴君还是仁君？”

屠湘歌又是一愣，“我没见过啊，不熟。”她挠了挠头，“你倒是殿试时见过，不过怕也忘了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元祯依旧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只有死人才能保住秘密。”他说着看向屠湘歌，“你说呢？”

屠湘歌：“……”

屠湘歌对考验脑子的东西很麻爪，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地，最后看着眼前这个失忆后说话格外“直白”的夫君，大手一挥道，“嗐，船到桥头自然直。实在不行，我们就去妖界杀猪讨生活！”

元祯一怔，随即不由自主地点了头，“好。”

于是空落落的白纸上，渐渐描绘出一个姑娘，一个泰山崩于前也要去杀猪的姑娘。

这姑娘是他的娘子，不知道怕，还很豁达。

他的心跳了一下，有些烫。

*

后记：帝王心术

当今圣上是个教人看不清的人。

说他仁厚吧，他杀伐决断从不手软；说他凉薄吧，他对几个近臣又格外宽容；说他喜怒无常吧，他大多数时候都笑眯眯的，像个没脾气的富贵闲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听闻长公主身死且是妖怪时，反应平淡得连卫九章都有些侧目。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皇帝坐在案后，执笔批着奏折，感觉到卫九章的目光，他抬眸看他一眼，忽然笑了，“很奇怪朕为何无动于衷？”

卫九章心头一跳，当即垂眸：“微臣不敢。”

皇帝一哂，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得不像刚死了皇姐，“朕打记事起就知道，李蔚绝非凡人。”

这话一出，卫九章猛地抬眼，眼里有些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皇帝见他这副模样，乐得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得意，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只是知道了又如何？”他收了笑，语气淡淡的，“她一不害朕，二废太子，三扶朕上位。便是妖怪，也是于朕大有裨益的妖怪。”

卫九章一时哑然。

皇帝接着道：“若非她耳朵太长，都长进朕的皇宫里了，你们这般先斩后奏，朕是要治罪的。”

卫九章低眉敛目，只道：“事急从权，望陛下宽宥。”

皇帝失笑。

“不宽宥能行么？”他拿起另一本奏折，翻开，“镇得住场子的除妖师，本来也没几个。”

这话不知是夸还是贬，卫九章只当没听见。

接下来，两人便开始商议如何论功行赏，以及翻修皇城的道路。

皇帝异想天开地要卫九章用仙法，挥挥衣袖，就让皇城的街道恢复如初。

卫九章顶着那张光风霁月的脸，瞪着双半死不活的眼，说着冷酷无情的话：“陛下还是掏国库吧。微臣学艺不精，力有不逮。”

皇帝也不过顺嘴一说，本就不抱多大希望，但卫九章这么撅他面子，他又不痛快了。

于是眼珠一转，他忽然道，“九章知道，朕为什么给李沛封号「九」么？”

卫九章一愣，不明白怎么就说到这个。

皇帝见他一脸茫然，乐得大笑，然后摆摆手，说他可以退下了。

卫九章云山雾里地出门左转，却不知李沛正从另一个方向过来面圣。

皇帝看着前废太子现九王爷的眉眼，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寂寞————怎么就没人发现呢？他曾经的太子哥哥，眉眼像极了卫九章。

「皇姐，你说母后真的扎我们小人了吗？」

「呵呵呵，怎么可能？」

「那是谁扎的？」

「是我们的父皇陛下。」

「啊？为什么？父皇要杀了我们和母妃吗？」

「傻瓜，人虽然是蝼蚁，也不是扎个娃娃就能死的。」

「那父皇扎娃娃做什么？」

「他可以让皇后死啊。」

「父皇为什么要杀了母后呀？」

「因为男人都不喜欢带绿帽子啊。」

他的皇姐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欺他年幼不记事，常送他大瓜吃。于是他知道，废后并不如传闻那般端方持重，在进宫之前早有心上人。她的心上人叫卫九章，她甚至为他生了个儿子。

「九」王爷。

「九」王爷。

这么明显的提示，都没人发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