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人心思变,我又何必急着摘下?我大可等你们寿终正寝,再来取花。反正你们皆命短,至多百年,我又不是等不起?”她说着转眸看向元祯,目光里带着嘲讽,“可怪就怪在——你们的情花,从来都没有活到寿终正寝的时候。”
话音落地,就见她身形一闪,忽而出现在树干上,如履平地般行走于横生的枝桠间;忽而又凭空消失,再出现时,竟已贴在元祯身后。
卸下长公主的派头,叶障目恣意起来,竟真像个活了几千年的精怪。
还是个勾魂夺魄的精怪。
就见她将下巴搁在元祯的肩头,姿态亲昵得像一对璧人。
“有花堪折直须折,”说着她伸出手,抚上他心口,感受着那下面平稳有力的心跳,“这还是你们读书人教会我的道理。”
元祯一把按住她的手,那力道不重,却不容置疑。
不过是逢场作戏,她忽然起意,他才顺势施展美男计,但嘴上撩拨几句便罢,动手动脚可就过了界了。
“若我说,”他声音陡然转凉,像是才入春便转了秋,“我可以呢?”
叶障目微微一怔:“什么?”
“若我的情花,”元祯将她的手从自己心口拿开,放回它该在的位置,随即后退两步,与她拉开距离,“可以开到寿终正寝之时。”
他重新拾起那层“上下尊卑”的皮,拱手行礼,姿态恭谨,语气却寸步不让,“届时殿下来取,我必双手奉上。”
叶障目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笑了。
她身形一闪,自他身后消失,下一瞬已倚坐在那光秃秃的树干上,以手支颐,姿态慵懒得像在自家莲池水榭的软塌上。
“探花郎啊探花郎,”她轻轻摇头,似笑非笑,“你的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啦。”
“既要用缓兵之计,今晨又何苦卖弄口舌,以致流言四起?”说着她美目流转,瞥向门内两侧。
那里原本种着竹子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两个光秃秃的土坑。
“又何必拔了这院中原本长得好好的竹子?”
元祯面色不变,“因为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他受够了被人视奸的日子。
“况且,”他直视叶障目,眸光坦荡如这满地月色,“祯与娘子欢好时,并不愿意有第三双眼睛看着。”
叶障目撑着脑袋的手一歪,险些从树干上栽下来。稳住身形,她看向元祯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兴味,“所以你就故意引我上门?”
自然不止。
元祯面无表情地看着叶障目,忽道:“我家娘子受伤了。”
叶障目见他这死人脸,下意识就回,“可不是我伤的。”
“我知道。”元祯垂下眼,月光在他长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只不愿她再因我受任何伤。”
说罢他就抬起眼,看向那光秃秃的树干,那个活了千年却始终不懂人心为何物的大妖。
“一切皆由情花而起,”他说道,“情花长在我身上,我想,我也有置喙一二的权利。”
叶障目怔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
那笑声在死寂的深夜里,尖锐,放肆,又毫无顾忌,像夜枭的啼鸣。
笑着笑着,那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一刀斩断。
“不,”她低下头,睨着元祯,目光冷得像寒冰,“你没有。”
她就这么看着他,像看砧板上的一条鱼。都起锅烧油了,哪还有放生祈福的道理?
元祯却没有被吓退,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笑意抵达眼底时,竟带着一丝让叶障目陌生的东西,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孤注一掷。
然后她看见,一只匕首从元祯袖中滑落,稳稳落进他掌心。
他一把握住,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叶障目的瞳孔猛然收缩,“你——!”
元祯忽然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笑得有些疯,笑得月光都跟着颤。
“我若身死,”他问道,“情花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