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成两截的门栓,一截断在插口里,一截滚落在他脚前,不远不近。
元祯垂眸看了一眼,唇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祯也不知殿下如此性急。”
他云淡风轻地负手而立,“早知您要破门而入,这门栓我就不插了,省得明儿个还得寻师傅来修。”
叶障目微微一怔,旋即掩唇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像是冰面下的暗流,带着几分兴味盎然的冷。
“探花郎,”她歪了歪头,“你确定你还有明日吗?”
“殿下这是何意?”
元祯抬起眼,眸光清亮如这满地霜华。
与初次相见时那刻意为之的恭谨不同,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伪装,不卑不亢得近乎随意,随意到让叶障目生出几分奇异的不适。
“摘朵情花罢了,”他说道,语气轻得像在谈论今夜的月色,“还要取祯性命不成?”
许是月色正好。
许是他就站在这月色下,周身镀着一层银辉,眉眼间那一点似笑非笑的从容,竟比情花更灼人眼。
叶障目忽然觉得,自己活了千年,头一遭品出“郎艳独绝”这四个字的滋味。
她看人从不看皮囊,那不过是妖怪行走人间的衣裳,可此刻,她忽然愿意多看眼前这具皮囊几眼。
夜还长。
她有的是时间。
“你知道情花?”她问道,声音里那层冰冷,不知不觉薄了几分。
元祯垂下眼睫,敛住眸中所有情绪。
再抬眸时,那双眼竟似含了三分笑意,三分缱绻,还有三分叫人看不透的深意。
“我还知道,”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耳语,“殿下另有一名,唤叶障目。”
短短三字,含在他唇齿间,竟无端惹人心跳漏了一拍。
“叶障目,叶障目……”他轻轻念着,忽而展颜一笑,“可是取‘一叶障目’之意?”
曳地的裙摆缓缓动了。
叶障目朝他走去,一步一步,“世人愚昧,被情爱蛊惑的模样,不正是一叶障目?”
元祯面上露出三分恍然,微微颔首:“所以殿下是出于好心,才帮他们摘掉情花,挪开障目之叶?”
叶障目走到他面前,闻言竟是掩唇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荒唐,几分天真,几分让人脊背发凉的纯然无辜。
“你在说什么傻话?”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眼睫,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物件,“我摘情花,纯粹是为了助长修为啊。”
那指尖带着夜露的凉,惹得元祯的睫毛微微一颤。
“任你们是一叶障目,还是双目失明,”叶障目收回手,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又与我何干呢?”
“……”
元祯哑然一瞬,随即敛袖拱手,“殿下坦率。”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知真假的佩服。
有些人不经夸,有些妖也一样。
只不过大妖如叶障目,生杀予夺不过心念之间,又何须遮遮掩掩?她活得太久,见得太多,此时此刻更是懒得装模作样,于是直言不讳道:“不过有时看得多了,也实在令妖作呕。”
“你们人呐———”
她忽而一挥袖。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庭院正中,一节树干拔地而起!
那树干斜斜横长,虬结的枝桠上,竟在一瞬间绽出满树绯红。那花开得烈,开得艳,开得灼灼逼人,像是把整个春天的血气都榨干,凝成这一树灿烂。
“短短百年,一颗心究竟要变几变?上一刻还开得灿烂的情花,转眼间说凋谢便凋谢。”
像是为了应她的话,满树绯红竟当真应声而谢!
花瓣如血雨般簌簌落下,未及着地便化作飞灰,消散在夜风里。只余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伸向夜空的手,徒劳地抓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