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湘歌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她没有暴怒,只是弯下腰,重新将两只因受惊而瑟瑟发抖的猪揣回腰间。
抬眼看向「斗」,她的目光里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失望和鄙夷。
“没本事辨妖就没本事辨妖,倒质疑起我养宠的用心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要按你的说法,是不是吃肉的都不该养鸡鸭鹅?吃鱼的都不该养锦鲤?凡是要养活物的人,都该吃斋念佛去?可那吃素的人,会不会又有跟兔子抢食的嫌疑?”
她顿了顿,将怀里的猪抱得更紧:
“我一边养肉肉,一边杀出栏猪,又如何?”
“我现在还要一边养妖怪,一边杀妖怪呢,你又能奈我何?”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决绝。
来过两次,那“星槎渡”的用法她早已记下,无需人送。
「斗」被她呛得胸口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可理喻……简直是不可理喻!”
但事实上,屠湘歌并非全未把「斗」的话听进去。
只是她听进去的,不是羞辱,而是那一点被恶意包裹的,她从未深思的可能。
以前她从未在意。
在她心里,肉肉是肉肉,出栏猪是出栏猪,泾渭分明。
可肉肉自己呢?
它会不会……其实是介意的?
肉肉是屠湘歌五岁那年,亲手从难产的母猪肚子里掏出来的。它生来就比其他兄弟姐妹弱小,连亲娘都嫌弃,一口奶都不肯喂。是小小的屠湘歌把它揣在怀里带回家,把自己的羊奶匀出来,一勺一勺喂大的。它就这样,慢悠悠地活了十八年,却还是一团粉嫩嫩的小模样,身长还不及她半条胳膊,仿佛永远长不大。
回家的路上,她低头看着怀里两只安静下来的猪,忽然轻声问:
“肉肉……你该不会,也是妖怪吧?”
左边的猪:“哼哼。”蹭蹭她。
右边的猪:“哼哼。”也蹭蹭她。
屠湘歌叹了口气,“罢了,妖不妖的,回家再说。兴许……阿祯会有办法。”
于是,风水轮流转。
这一天,换屠湘歌成了家门口的望夫石,手上揣着两只猪,眼巴巴地望着巷子口,从日头西斜,一直等到暮色四合,终于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元祯回来时,面上还带着在翰林院浸染了一日的清倦。可当他目光落在屠湘歌怀里那两团一模一样的粉白时,那点倦意瞬间被惊愕取代,眼睛瞪得溜圆:
“湘湘姐,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快步上前,语气里满是诧异。
屠湘歌放下猪,拉着他进门,将白日里锦绣坊的怪事,晦明司的争执,照妖玉璧的失效,以及「斗」的那番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她看着元祯,眼里带着期待,“阿祯,你可有什么办法,能分辨出哪个是真的肉肉?”
元祯听完,眉头微蹙。
沉思片刻后,就见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元祯什么也没说,只是忽然伸出手,揽过屠湘歌的脖颈,将她拉向自己,然后一偏头,温柔又缠绵地吻了上去。
两唇相接,舌尖轻而易举就探进去。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又那么自然而然。
围着两人打转的两只猪,反应终于有所不同。
就见其中一只,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瞥了一眼这对又开始黏糊的哥哥姐姐,见怪不怪地“哼”了一声,嫌弃地扭过脸去。
另一只却是浑身一僵,黑豆似的小眼睛,直勾勾盯着近在咫尺的“活春宫”,仿佛受到了极大冲击。紧接着,两股鲜红的鼻血,就从它鼻孔里挂下来!
有妖怪在侧,屠湘歌怎么可能放松警惕,余光一直盯着两头猪。见其中一只终于露出马脚,她一把推开元祯,朝那只流鼻血的猪扑杀过去,厉声喝道:
“就是你!妖怪!”
那假肉肉反应也是极快,矮身一躲,竟异常灵活地窜到元祯身上,同时发出一声尖细的怪叫。
“砰——!”
只听一声闷响,浓密呛人的白色烟雾猛地从假肉肉身上炸开,瞬间将元祯所在的位置吞没。
“阿祯!”
屠湘歌大惊失色,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想也不想便探手抓向那团白雾,势要将他捞出来。
不想白雾来得快,散得也快。
待雾气散尽,原地哪还有假肉肉的影子?
只见元祯站在原地,安然无恙。可问题是————
有两个元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