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条刚捞出锅,扔到筒子骨敲碎熬出的骨髓浓汤,加几颗粗磨的香料提味,热雾一下能腾升两米高。
天太冷了,吃一碗面的油水,放夏天能腻死人,可不吃不行,不吃会冻死人。
江清光坐在外面的台阶,把掌心大的肉饼吃净,收拾收拾,连带着落在衣襟的酥皮一起倒进嘴里,不时瞄一瞄盘腿坐在内堂的蓝衣姑娘。
余泠泠,女,无亲无故,好吃懒做,钱袋里十回有八回比小脸还干净。
可她的腰板总挺得又直又好看,即便江清光不喜以貌取人,也看出余泠泠不像普普通通的小镇姑娘,她连握笔时不经意间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都收得恰到好处。
他们塞北的世家公子们个个排成长队,怕谁都和她不相配。
这姑娘的气度独一无二,大哥许是早发现了这点,他宁愿喜欢挂在山巅的牵秋姑娘,也未曾肖想碰余泠泠这根窝边草。
他不知道,即便身处晚唐,落魄得浑身凑不出一锭银子,但泠泠照旧注重形体气质,哪怕蹲旱厕都严以律己,不跟绿头苍蝇计较,俨然守护住了这份无形的财富。
她私认为,机会,总留着完全准备的人。
她想做盘踞河西一方的著名锻剑师,就该照欧冶子大师标准要求自己,走到结尾离目标仍滑落的太多,好歹不会丢人。
突然,江清光怀念起来刚才叫小姑娘锁住双腕的温暖。
她的指甲也很好看,又圆又粉,月牙的尖尖角皎白微透,经年打理收拾,整洁光新,一点不像锻打房内度暗无天日的剑匠。
他紧张的清了清嗓子,奇怪大葱肉饼吃着几乎没盐味,为何会卡嗓子?
江清光说:“余泠泠,再不理我,我就回家了。”
语气埋怨,像出门约会被不小心冷落到的小男人。
泠泠她在思考,思考未来怎么好好活下去,生存是死亡,这真是个问题呐。
“我理你理你,先别走嘛。”
“你入迷的,都快把自己姓什么都给忘了,太可怕了,你竟还有闲心理我?”
江清光看不出她留人的诚意,低念一句“莫名其妙”,走进面馆,看泠泠摊手在画鬼符。
“画的……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是人画出来的玩意儿?
放塞北,余泠泠是要连喝一整月符水的!
“‘乱七八糟’?”
泠泠想骂他不识货,“你睁大双眼看好,以后我家‘无敌’剑器商行不贩剑,就专买这玩意儿了。”
她捋了捋笔尖,停墨,往笔搁一扔,摊开了纸张。
白纸上画着一只盘衔先秦款式宝剑的花脸猫,两只耳朵,两只眼,两条胡须,没有嘴。
“丑东西看久了,好像看顺眼了,真有人会买?”
“唉,小男人就是小男人,见识短浅。”
江清光不悦地瞪她,先不论安了小男人的头衔有多古怪,首先,他的见识才不短浅。
“一般丑的丑玩意没人要,但特别丑的,换位思考一下,你会不会高低会买走作纪念品?”
“这……确实会。”
江清光彻底垮了底气,他的见识看来是不如她。
好气!
“江小弟,生气别憋着,气坏了身,会得乳腺炎。”
泠泠卷好纸张塞回袖子,“往后月亮镇售卖铁器的大任就交给你了,你身上担子忒重,但千万莫要气馁。”
“说得你真要靠那些丑东西谋生一样。”江清光翻了个白眼。
猜对了,我的确要靠你瞧不起的丑东西谋生。
“我这几日想了很多,吐蕃人,唐人,大家都是人,便因一面旗子的异同,操戈不止,苦了苍生,实在是罪孽。”
泠泠淡淡一笑,一起身,店小二追在她身后,问她要起茶钱。
留到面馆这么晚,不就省点蜡烛钱?
泠泠装瞎,人走到了门边,江清光惨兮兮得叫留住了。
“记我账上。”江清光咬牙切齿的说。
“闻一口。”
余泠泠眉毛一弯,展开白纸。
“啊?”
“鼻子嗅一嗅,能活三万六,初次见面,它是‘蟠桃猫’哦。”
“哇,好潦草的名字,你刚想的?”
江清光说着,看泠泠长叹一声,又在靠门的桌椅坐了下来。
“我无法喝一声终结战争,但在大同社会来之前,少锻一把剑器,天下之大,说不定能保存一个小村庄不受战争侵扰,成为人们安居乐业的桃花源,无事钓钓鱼,赏赏花,拜拜佛都极好的。”
话毕,泠泠的一只眼中透出了泪光。
“你真行。”
“大环境不好,想到啥干啥罢了。”
想不到,想不到她藏着一颗上则忧虑天下,下则随遇而安的良心。
江清光顿时对余泠泠高看了几分,他若有所思,不知该说什么,也不敢多说什么。
泠泠刚来晚唐,交过一个朋友。
她在关内跨越河西不久,被边境巡视的吐蕃军队抓住,他们把她敲晕逮上牛车,起来时身边坐着一堆死刑犯,还有位沙州出身的某起义军将领,他嘴里塞着臭袜子,说不了话,因为吐蕃人认定他的声音有蛊惑妖术。
吐蕃官府的任务交接出了问题,干脆所有犯人跳过审讯,直接剁头,朋友心说昏庸啊,唐人命也是命啊。
行刑前押送她的官吏说,抱歉,真不好意思,我们好像抓错人了,你不该死,但对不起,下辈子再好好活吧。
跪下来等砍头,四面八方涌来了鸟,不是一只,是黑压压的,成群结伴,闭眼乱砸人的那种眼睛发红的病鸟。
看到哪有活物,就飞下去啄。
几只鸟仍对付得了,三只以上就歇菜了,吐蕃人吓得够惨,吓死的也有。
他们对佛学很敬仰,死死咬定是天谴,也因为忌惮信仰,沙州作为佛教中心,成为河西最后失陷吐蕃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