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复盘,余泠泠深感空前绝后的压力和焦虑。
那时她手握短剑,好像恶鬼夺舍,好似杀人灭口就等于解决难题。
这对吗?
这不对。
“老板,请来一大碗白水。”
大冬天,泠泠站在柜台前,直往肚皮灌了两升半冰水。
日落,水生土生该回家吃饭了,拍拍屁股,道了声再见,她丝毫没有回应,愣愣注视着夹在矮房间太阳,坠入平原。
泠泠一方面渴望得到户籍,希望自己属于唐朝,另一方面,又怕长期待在这里,会变成其他人,会变得不像她自己。
她拔剑出鞘,细细打量。
“原来我一直渴求得到的,是这种一步错步步错,刀尖舔血的人生?差点就误入歧途了。”
三年前受寒三弦之令,众女包括泠泠,皆扮作龟兹乐伶潜入张金令的送行宴席。
宴席前。
张小九作为徒弟,向师父张监军使献曲,献得自然是泠泠刚教会他的那首“月光”。
酒过三巡,泠泠面不改色,酒过九巡,泠泠面不改色,等酒过三十巡,众人才发觉这小娘子竟然千杯不醉喝不倒。
笑话,出生豪门的余泠泠叼着金奶嘴起,便立志卷死同龄的商业巨擎接班人。
琴棋书画,天文地理,十八般武艺皆有小成。
拼酒更是商业洽谈的硬本事,怎么不下死工夫?
要不是莫名其妙重开在晚唐,早给她喝成北方一霸了。
春宵苦短,少女醒醒酒吧,别光喝酒,吃点花生米,酒鬼蚕豆。
他人盛赞,甘之如饴,泠泠未谦虚多久,眼前人眼白一翻,喝栽了。
“大哥,菜就多练。”
不说了,她同觉得头晕,再往张监军使那儿看,师徒俩喝得东倒西歪,像香香甜甜的趴地菠菜。
再配上老家的豆腐,土猪肉,加点粉条能凑一锅烩菜。
冻雨,砸在营帐,噼啪作响。
过了两三时辰。
余泠泠躺在羊毛毡上昏昏沉沉,喉咙咽刀片般剧痛不已。
“来人……来人,救驾,朕不中嘞。”
她咬牙发出声声呼唤,无人来救,自往脸上扇了两掌。
四处死寂的黑暗,慢吞吞摸索起身。
冰雹砸穿帐顶布,大地都在颤抖。
眼角瞥到光亮,她正要挪去,脚再也抬不起来。
那盏飘摇的细烛粘在酒桌,堪堪照亮了帐内一地死尸!
一具尸体的惨状犹为可怖,肩膀以上,统统叫歹人用利器血淋淋割去。
衣着上看,是吐蕃监军使张金令无疑。
她连滚带爬,翻出营帐,又被一具梆硬的身体绊倒,他胸口扎得支离破碎,生前肯定是负心汉!
此人被一把剑器贯穿心脏。
身下血痕延往帐内,看起来他想出门呼救,却没爬多久,被飞来的剑钉在了地上。
剑器平平无奇,甚至未曾开锋,是寒娘子赠她的“无名”剑。
拔出来看,落款很新。
是名为“无敌”剑器商行所锻打的仿秦短剑。
我靠,我梦中也好杀人?
泠泠心服口服。
可断片前最后的画面,亦无足轻重。
——众长辈低俗的调笑声中,张小九无措的脸越涨越红,垂下的眼角余光如云如雾飘向少女。
酒酒入喉。
她的淡漠镇定不似作假,瞳眸清澈乌黑,在席间喧闹中显得十分突兀,像季节更迭,沉沉挂在夜空等候的月亮。
他希望她最后看他一眼。
“九郎过了中秋就满十六,也不小了,有过合眼的姑娘?”
“未曾有过,若真有,我希望后半生能和她共历风花雪月。”
张小九的轻描淡写,听得所有人惊心动魄。
作为张监军使公开认定的继承者,他希望的竟是与一个女子风花雪月!
张监军使按捺住暴动的脾气,“小九,你前日不是刚学了一首铁勒牧歌?叫,叫……”
“大风曲。”
张小九垂下头,细碎的刘海遮住眼。
品行光风霁月般的他,不顾引来了一场风暴。
“对,是这个,唱来听听。”
张小九脸色稍有难堪,往外一看,龟兹乐伶的艳歌仍“咿咿呀呀”的哀怨唱着。
师父不高兴了,师父故意在罚他。
你不是想要风花雪月吗?
那我给你表现的机会。
张小九大着舌头,求饶道:“师父,我醉了怕唱不好,”
张监军使摆手,“唱不好何妨,帐内都是家人。”
“好,好,那徒弟献丑了。”
张小九悔恨说错话,不敢忤逆师父,似有似无又往小姑娘那里望了一望。
还乱瞅啊,死前想拉垫背?道友想死莫拉上贫道!
泠泠自个儿没醉死,都要被酒呛死。
“哦哦哟哟”高歌一曲,曲毕,张监军使率先起身喝彩,冰释前嫌的抱住了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