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泠拍了拍汉子的肩膀。
“把苦楚发泄出来就好了。”
镇民撞见她身边的怪事已习以为常,自觉搂着瓜子边吃边侃。
原来汉子是经过月亮镇的商队力工之一。
昨日赶路,赶到凌晨快天亮,他们一行人停在镇外,准备扎营休息。
此决定看似很潦草,其实是经过慎重考虑的选择。
因为镇子外有镇长安排的民兵看守,治安十里八乡的好,行人常常搭帐休息,几十年波光万丈,依旧风平浪静。
汉子的商队不是第一个这么干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队长打发我去镇子打水。”
泠泠看汉子口周乱颤,泣得上气难接下气,怕他呼吸过度碱中毒。
“大哥,大哥你们打水去做什么呀?”
她赶紧问,想用组织发言的间隙,让汉子多吸两口新鲜空气。
嗐,用心良苦的善良颠婆。
文人墨客好,诸子百家好,谁能解其中意味呢?
汉子不假思索,脸憋得苍白:“中午、睡醒时、给几位夫人梳妆洗漱用。”
篝火刚灭,绿林西侧冲出一黑衣蒙面人,身形高大清瘦。
他大骂他们“目中无人”,说他们竟敢在自己地盘撒野。商队队长困乏极了,起初恶言驱赶,后又加以钱财苦苦相劝,岂料蒙面人本就是潜伏已久的有备而来。
一道烟儿的功夫,商队队长,队长发妻,及其几位妻妾,皆惨死在了厉鬼刀下。
“你怎清楚知晓是‘一道烟儿’的功夫?”
“大哥,我现在怀疑你的口供跟你的不在场证明有矛盾!”
泠泠安抚好汉子,把他安置到茶馆外坐下,要了一壶粗茶,几块点心。
专门听书的闲汉看颠婆来了,不听书,听颠婆问讯。
“你凭什么怀疑我的不在场证明?”
“呵呵,我当然凭我所持有的证据怀疑你了。”
实在不行,出示律师徽章试试?
她往身上摸了摸。
没有。
彳亍。
这汉子和几位商队护镖刚从月亮镇打水回来,见此,屎尿都吓得屙了出来,他们哪是身怀真功夫的护镖人,不过是空有蛮力,以次充好的力工。
剩下的人匆匆商议一番,不接受也得接受了大大小小横死的数具尸骸。
因为开了膛,肠油流了一地,不抓紧收拾,等不到天明,连男女都分辨不清,可他对商队队长的底细一概不知,连葬埋到何方都不知晓。
更莫说折了几大车的货物——全被蒙面人用刀,用剑破坏了!
“你们商队具体运的是什么货物?方便透露一下吗?”
“当然可以透露,我们是做正经生意的正经人。”
接过他人递来的软草纸,汉子擤了一通鼻涕。
他讲得很久,讲得绘声绘色,茶不知不觉凉透了,讲到最残酷沉重的地方,出口却轻飘飘的,仿佛刀落下去,迸溅出来的是亮晶晶的宝石,或许这是汉子的天赋,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砂土,石砖一些建材,拉到敦煌去建庙的。”
“袭击你们的人,难道仇恨佛?”
“他,不可能,他甚至比我们任何人都信佛。”
汉子说到这里,打了个寒噤,他喝了口茶,被凉水冻得牙疼。
“看来你之后见到他了,你甚至和他面对面交谈过。”
泠泠意外的扫了一眼那几把来自“无敌”的剑器。
此人若是光临“无敌”剑器商行的常客,泠泠应有印象,可她绞尽脑汁想不出来。
“必须要见,不然你根本看不到我。”
汉子叹息道。
他们是身不由己的贱籍,骨髓吸干了也赔不起损失,这下人财尽失,心知回主家免不了一死,心一横要跟着凶手的足迹寻仇。
人生短短几万天,多活一天算一天。汉子第一个不同意寻仇,他目光短浅,粗鄙贪生,提出要么逃到边境,一走了之,但同伴多是有家世牵绊的苦丁,逃不了,逃到哪里去?
他们逃了,家人怎么办?
唐朝大一统政治开明的幕后,良贱差距云泥之别,一步阿鼻地狱,一步极乐世界。百年的良贱制度,又害了多少人,才撬动了小小一块砖角。
两税法后,牛马几年,能换自由。
如今稍有不慎,全完了。
“‘你敢逃,我们立马办了你!’,没法儿,多数人前,我不服就要死,我只得跟他们一起去。”
“去找凶手……”
说到此处,汉子嚎啕地捶胸顿足。
身经百战的杀人犯怎么会不小心留下踪迹?
是陷阱。
如厕一半,蒙面人当着汉子惧怕的脸,抓起土块埋了粪便,刚站起来,裤子都无心去提,剑尖一剜。
走最前的先锋转瞬就割断了喉咙,挣扎求生的丑态,还烙印在汉子哭肿的眼前。
杀人犯也需要解决生理需求,正常。
“话说回来,他穿得何种颜色的裤衩?”泠泠问。
“这重要吗!”
“这不重要吗?”
有看客实是受不了颠婆时不时的打岔了。
真的很烦人诶!
他带头站起来:“余泠泠你很烦咧,我等会儿要去打酱油,要去给地浇水,你耽误我的光阴,就是在红果果的谋杀我!”
“不耽误你难道能活到六十岁?我看你也在耽误我的光阴!”
“大家,大家们不要为了我一个人争吵了,嘤嘤嘤……”
不是泠泠故意问猎奇问题吸人眼球,当然有一扭扭好奇成分在。
是这问题真的举足轻重。
“红的。”汉子扶着流血的太阳穴,边摇头边说,语气肯定。
“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