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清公主李清踏入升平公主府时,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与她那过分清冷简朴的公主府相比,四妹妹这里堪称金碧辉煌。南海珍珠串成的帘幔,西域进贡的羊毛地毯,连熏香都是罕见的龙脑香,每一处细节都在彰显着主人无可比拟的圣宠。
她性子向来清冷,甚至有些胆小,在宫中如同隐形人。母妃刘淑妃自幼便耳提面命:“清儿,莫要与升平、华阳相争。升平是嫡公主,先皇后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华阳如今也是独孤贵妃的养女,贵妃独宠六宫,我们…我们安分守己便好。” 故而,在这位光芒万丈的四妹妹面前,她总是不自觉地更加拘谨。今日被临时请来,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内殿传来琵琶声,音律急促,如金戈铁马,又似骤雨倾盆,全然不似平日的清雅婉转。永清驻足聆听,只觉得那琴音里裹挟着纷乱的心绪,几乎要破弦而出。
她悄悄走进去,只见升平公主李妍独自坐在窗下,一袭浅粉色蹙金双层广绫长裙,裙摆迤逦在地,如同盛放的芍药。她低垂着眼睫,纤长十指在弦上翻飞,完全沉浸在乐声之中,竟未察觉有人到来。
永清不敢打扰,静静立于一旁。直到一曲终了,余音在空旷殿内袅袅散去,升平才缓缓抬起头,眸中似乎还残留着未及收敛的锋芒。
永清忙上前一步,柔声赞道:“四妹妹不愧是我大唐第一才女,这曲《高山流水》经妹妹之手,竟弹出如此磅礴意境,姐姐佩服。”
升平将怀中名贵的螺钿紫檀琵琶随意放在一旁,仿佛那不过是件寻常物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三姐姐谬赞了。谁人不知姐姐才是大唐第一美人,琵琶技艺无双,整个大唐谁不仰慕?妹妹这点微末技艺,怎敢在姐姐面前卖弄。”
“妹妹过谦了。”永清微微垂首,心中疑虑更甚。升平今日请她来,绝不只是为了互相吹捧。
果然,升平端起手边的琉璃盏,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浆液,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今日请姐姐来,是听闻…姐姐与姐夫的感情,似乎还有些未放开?”她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永清脸上,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裴大娘子刚刚嫁入东宫,与太子哥哥眼下正是琴瑟和鸣,恩爱非常。太子哥哥自然是希望,姐姐与裴大公子也能…恩爱一番,方才不负父皇赐婚的恩典,也全了裴家的颜面,不是吗?”
这话如同细针,轻轻扎在永清心上。她与裴仿,名为夫妻,实则比客人还要生分。他敬她,却从不亲近她。这桩婚姻的本质,他们心知肚明。此刻被升平这般直白地点破,永清脸上有些挂不住,心底那点被压抑许久的委屈和不甘,竟让她生平第一次生出了几分勇气。
她抬起头,望向升平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忍不住反问道:“四妹妹…那你呢?你爱郭暧吗?”
问题脱口而出,永清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后悔自己的唐突。
升平显然也没料到她会如此反问,握着琉璃盏的手指微微一紧,怔了片刻。殿内一时间只剩下更漏滴答的声音。然后,她听到升平清晰而肯定地回答:“爱。”
这个答案让永清心头一震。她看着升平,这个从小要什么有什么,被父皇捧在手心,似乎永远明媚张扬、无所顾忌的妹妹,竟然如此坦然地承认了“爱”。可正是这份坦然,让永清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她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即使是爱…也有所为,有所不为。”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直视升平,“即使你爱他,也不能表现出来,不是吗?因为…大皇兄不允许你有弱点。”
她想起太子李适那双深沉冷冽的眼睛,想起他掌控一切的姿态。
“可皇兄他自己呢?”永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激动和怜悯,“他最爱的明明是王良娣,可他也从不说出口。他用婚姻当筹码,把自己也困在这牢笼里,甚至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坦荡地长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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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