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这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那商人却紧跟不舍,言辞恳切:“常言道,‘宁亏钱财,不亏仁义’。今日若就此走了,便是亏了您的茶钱,也亏了在下的良心。”
四下走动的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有几个人头聚拢,低声议论着什么。
李见慈注意到周围越来越多的目光,不欲在此事上多做纠缠:“你要给钱就给吧。”
商人面露喜色,急忙伸手往怀中摸索,翻了翻衣襟,又摸了摸袖袋,脸色渐渐变了。
“今日出来匆忙,银钱、都压在货上了……”他声音越说越小,引得周围人几声侧目。
李见慈暗自摇头,懒得管他,只向前走。
商人低着头,窘迫中,忽然眼睛一亮:“楼下灯会有头彩,您可否稍待片刻?待在下赢来彩头,正好赔您的茶钱……”楼下围廊正是热闹的时候,各色花灯和人挤得水泄不通。
李见慈蹙眉,她素来不喜热闹场合,今日若非王孝庵那番话,决不会来此,现下平白泼了一身水就罢了,还惹上这么个麻烦。
“不必费事。”
“大人!”那商人情急之下竟拦住她的去路,拱手,“今日之事皆是在下的过错,若不处置妥当,实在心中难安,在下虽然粗鄙,却也知道信义二字。”
周围不知谁轻声赞了:“这人倒是实诚。”
“不光实诚,一身行头也是精而不显。”
李见慈一怔,这时才将目光扫向他。
这商人仍是拱手的姿势,离得近了,才看清他那身青布袍的衣襟、袖缘,都用同色丝线密密地绣了回纹,拇指上戴了一枚鸡血藤指环,油亮沁润,这身打扮,初看朴拙无华,细观则处处透着不事张扬、于细微处见功夫。
凉风吹过,青袍微动,一阵清冽的酒香拂来,李见慈随之沉默。
——秋露白。
“你可别不识好歹!秋露造酒,要用稀布一方,铺在草上,等露未晞时搅取,攒够一坛就是月余,还都是内臣监酿,光禄寺不得预,我弄到手的这坛,说出来贵得吓死你!”
连许时斋这个老饕都嫌贵的酒,更非寻常人家喝得起,这人……有些来头。
李见慈沉下一口气,整了整衣袍:“带路。”
商人倏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即刻侧身引人向前。
·
今夜的江天楼如一轮明月,悬在赣江波涛之上。
五层楼阁被灯火次第点燃,映出楼下江水碎金粼粼,也映照着楼上人影如潮。
眼见到了亥时,一个梳着双鬟的丫鬟——值夏端上茶盘,走向觥筹交错的对面。
她低眉垂眼,穿过人流。
江天楼的建制与本地寻常酒楼不同,只因背后话事的是徽州商人。
天井仿徽派建筑,将四面屋顶的雨水归入中央明塘,有名‘四水归堂’,取“财不外流”之意。
值夏端着茶盘,走出灯会的那片围廊,听着四面终于安静,她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已是月中,这个时候在楼里做事,要格外留意。
她暗暗告诫自己,不多说一句,不多看一眼,思量片刻,便抬起脚,越过了那道青砖门楼。
门楼后的景象,已陡然不同——
三层楼阁拔地而起,灯火通明,却静得慑人,檐下“积厚堂”乌金匾额,字填青绿,气韵沉雄,梁上雀替雕成了古钱连环,在月下,也是冷光熠熠。
值夏走入廊下,经两个长随看了腰牌,才入门内。
她去的是二楼,只踏上楠木楼梯,一股紧绷的气息便扑了过来,陈年账本的墨香、红烛燃烧的蜡油味,甚至还有众人压抑的呼吸。
二楼阔大无比,是一间打通了的库房兼账房,靠墙是顶天立地的多宝架,格子里并非古玩,而是累累账册,拴着签子。
花梨木大案摆开三列,堆着摊开的账本、算盘、砚台,十四五个掌柜、二十几个账房先生乌泱泱坐了一片,个个眉头紧锁,只有算珠轻响,嘈嘈切切,像年关下的冻雨。
东家独坐窗边。
穿一袭青袍,面容清秀,只用一根犀角簪子绾住发髻,额前散落几丝碎发,迎风而动,清隽无比。
“东家,茶好了。”仲夏奉上茶,茶盅里是白毫银针。
依照东家的习惯,夜里只喝白茶。
金孟霖放下账簿,缓缓回过头来,目光相接处,那眼神无波无澜,却让值夏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她伸手端起那盏茶,揭开盖子,一股清洌的香气便飘散出来。
并不就喝,只垂着眼,用盖子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沫。
这时,一位须发皆白老掌柜,拿着蓝面的总账近前,朗声禀道:
“东家,南昌、赣州两府去岁并今岁的总账,已然厘清,请您过目。”
金孟霖搁下茶盏,从他手里接过账目。
老掌柜略顿一顿,报道:“南昌府城内,典当四间、绸缎庄七间、酒坊十五间并一处货栈,去岁一年,净入银七万八千两;今岁上半年,已入四万五千两。两年合计,取其半数归入总号流水,便是六万一千五百两。”
“赣州府那边,”他顿了顿,继续道:“米行九间、木材行六间、药铺十二间并两处山货栈,去岁净入银六万二千两;今岁上半年,入三万六千两。两年半数,合计四万九千两。”
老掌柜抬起头:“两府一十六处商铺,两年之半收益,总计十一万零五百两白银,现银钱均已押解入库,听凭调拨。”
金孟霖手下茶盖一顿,对这个结果,她并不惊讶,即便把南昌府、赣州府两处的存银调过来,仍旧不够。
“人、还在那儿吗?”
值夏怔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在,秀才已经去了,那位李知县坐在二楼喝茶,原已坐不住,这便提前了。”
“只是喝茶,自然坐不住,”金孟霖把账簿搁到一边,语气微沉,“人家大驾光临,连个酒菜都不上,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她抿了一口茶,回想起刚才那句话,余光又扫向值夏,“说了多少次,要叫汪掌柜。”
值夏目光微滞,沉下头,却瞟向一旁的老掌柜。
老掌柜迟疑片刻,话锋一转,“这个知县才刚来不久,又在峡江闹出了大动静,今后定是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物,也不知能否站稳,东家即刻出手,只怕仓促了些。”
金孟霖看了他一眼,摇头,“凡事宜早不宜迟,在官府这里,我们总是差了人家一截,峡江的事传出去,兴许别家早有了动作,再等下去,黄花菜都要凉了。”
说完,缓缓起身,四面的算盘声也停了。
她望着对面主楼,只道:“一个军户出身的县官,只中了三甲,即便进过京,能见着什么世面……对付这种人,可比对付省府那些人简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