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昧,常、刘二人从永新县码头登船返程。
此行并未见到永新的崔知县,只从衙门得知,崔衮已于半日前动身,前往吉安府衙,正与他们失之交臂。
常伯安、刘兆德无功而返,上了船,才从江上渔夫处得知了李见慈发兵峡江的消息,两人当即怔住。
罗霄山下,江水北去。
一朵流云正慢慢滑过月轮,江上光影便是一暗。
常伯安与刘兆德,相对而坐,感受着江风挟来晚凉,拂过这一片临河草木。
人总是死于过往的经验,而忘了每一天都是新的。
谁能想到,区区一个七品知县,竟然敢越过兵宪吴定国,私自带兵去峡江。此举如此仓促,如此不假思索,却又如此成效显著,与他们所能想到的手段都不一样。
“倘若放任自流,只恐今后,此人势必成为我等心腹大患。”
刘兆德看了过来,目色猩红,恐慌在身内滋长着,他把话说得很重,就是因为强烈感觉到了那种不可遏制的力量,但这感觉来得太迟钝,是他许久没有品尝过的滋味:“早在程有六上山来报,李见慈逼走孙岱青时,就该料到有这个结果。”
常伯安闻言眼尾微抬,刘兆德虽在话中强压愤懑,他却已能读出那一丝指向自己的埋怨。
一路跋山涉水,到永新却扑了个空,崔衮那边未事先明言,李恕又在峡江一役立了功,有了功劳,再想要拔除这个初来乍到的家伙,自然更难。
所以在刘兆德看来,形势对他们而言,似乎是越来越不利了。
常伯安阖上眼眸,耳畔风声瑟瑟,语气渐沉:“此番虽不曾见到崔衮,但于求告之事,实则是更有把握。”
刘兆德眉头微蹙,已觉此话荒谬:“崔衮清高自许,目下无尘,来吉安这四年里,他何曾正眼瞧人?缘何会帮着咱们去堵那个李恕的门?”
常伯安合眼笑着,语气不紧不慢:“他堵李恕的门,自然是他要堵,于你我有何干系?”
不要试图说服一个人为你做事,而是要让他觉得,他是在为自己做事。
这道理来得突兀,刘兆德听得眉头紧锁,侧脸望去,只见常老躺在躺椅上,腿脚一下一下地晃着,相识多年,他可以想见这悠然的表象下,是怒火燎原之势。
想到先前自己说话的语气,确有操之过切,他深吸一口气,往喉咙里灌了口冷茶,又看去:
“烦请……常兄赐教。”
常伯安半卧在躺椅里,眼睑半阖地望着吉安方向:“崔衮外任永新知县,已经是第四年了,前三年他还思量着走‘行取’的路子,直入科道,可到了今年,他这个心思就该歇歇了。”
“行取”……
刘兆德眸中闪过一道精光,“行取”的出身,至少得是进士,所以他都快忘了官员升迁还有三年“行取”这条路。
与考满不同,“行取”后就任的衙门,大都是翰林院、六科、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等清要去处。
章程是由吏部和都察院甄选提名,这背后就免不了依傍同乡、同年、座师等一干人脉。
崔衮一甲进士,座师更是吏部的中堂大人,“行取”这条路简直就是为他这样的人量体裁衣。
“是以,这四年,买田建庄、南北运漕、折银赎粮,他皆不上心,这不仅仅是他瞧不上这些蝇头小利,更是他自以为可以很快地离开这里。”刘兆德越说越得意,眸光更显厉色。
他放下茶盏,眼珠一转看向常伯安:“常兄,那依你看,他缘何没走成?”
常伯安没有回答,他对崔衮其人并不关注,若非如今要用上此人,他也无意去考量一个不堪造就之人的处境。
崔衮外任知县,即便曾经如何风光,眼下与他们、同那个三甲进士李恕也无甚差别。
而崔衮曾经对回京有着如此期许,这才是他们可以利用的。
“如果一个人总是对世道抱有期望,那么他对这个世道失望是迟早的事。”
常伯安抬眼,目光炯炯,只对着天上星移斗转:“权力会遗忘你,困厄会击垮你,世俗更会把你挡在门外。无法经由‘行取’回京的官员,仕途大多只能在地方上慢慢迁转,甚至终老于一任知县。”
是故,常老无比确信,三年是个关口。
一旦过了这个坎,崔衮就再不可能做回那个“清高自许”的崔探花。
江风乍起,凛冽如潮,呼啸在耳边。
刘兆德终于放下了心,语气沉了下来,说出最后一个疑问,“既如此,崔衮动身去府衙,八成是动了剿寇叙功的心思,可他先前不走,怎偏巧这个时候走,莫非料准了咱们来,刻意避开?”
常伯安缓缓坐起,笑道:“很简单,先前他还可以等,这会儿已经等不了了,就像……”他眼神扫过来,“你一样。”
刘兆德目光忽怔,才想到崔衮一定是先于他们得知李见慈发兵峡江,于是即刻动身去府衙一探究竟。
他既有此心,他们自不必再废口舌。
刘兆德深吸一口气,便见常老已往舱里去了。
他靠向椅背,兀自抿了一口茶,眼见天际暮云翻涌,月光静静,洒落在江河之间。
江月无言,人心沸反。
·
与商贾宴席初散,李见慈出了雅间,手里还捧着茶。
今日赴宴的商贾,虽有意为剿寇之事出钱,无奈家资太薄,即便全部筹措归公,也难以应付之后的军费。
李见慈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满是初秋的凉意。
走出长廊,才发觉众人都纷纷站在二楼围栏处,向下看。
底楼中庭里,喝彩声不绝,一群士子打打闹闹,一身红衣的得胜者正举着满当当的酒壶,向周围的同伴泼去。
原来是灯会。
一众铩羽而归的游人,无兴致猜谜,正如潮水般向二楼涌来。
李见慈蹙眉,刚要转身回去,只觉肘部被重重一撞,还未反应,温热的茶汤已泼洒而出。
“失礼!实在失礼!”
撞她的人慌忙站稳,怀中账册都落在了地上。
那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鸦青布袍,此刻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将账册收拢起来。
邻桌几个酒客闻声看来,见撞的是个位相貌威严的人,纷纷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个胖商人模样的客人摇头轻笑:“这些行商走贩,总是这般莽撞。”
“对不住!是在下一时不慎!”那青衫商人连连作揖致歉。
“无妨。”李见慈拂去衣襟上的茶叶,茶只有半盏,也就衣襟湿了一片,吹吹风就干了,只是她有这个官身,私下面见商贾,容易落人口实。
此处人太多,不宜久留。
不料那商人见她要走,愈发局促,反跟在她身后,神色诚恳:“家母自幼教导,损毁他人之物,定要清偿。”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向前,“您先擦一擦……”
李见慈侧身避开他递来的手帕,看着前面黑压压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