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篾编的躺椅,在月光下浸得温润。
孙岱青叫人把自己搬到了廊下,长久的卧床总教人乏力,他穿着件半旧的杭纺衫子,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蒲扇。
“大人。”班主走了过来,微微躬身。
孙岱青将蒲扇一扬,“可以开始了。”
班主得了话,退后几步,转向天井那厢候着的人:“开戏——”
隔着那方小小的天井,对面水阁里亮起了一片灯。
灯影底下,走出来两个曲师,一个吹笛子,一个拍曲,笛声悠悠地起来了,水磨腔,百折千回,像要把人的肠子都揉搓一遍。
唱到《宝剑记·夜奔》那一折,那拍曲的先生嗓音沉了下来:
“按龙泉血泪洒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
孙岱青微微合上眼。这词是熟的,熟得像是从自己骨子里透出来的,他不用细听,那字句便自己钻进耳朵里,蒲扇停住了,只在胸前搭着。
当年,他寒窗苦读,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去考进士,到头来只做了个无足轻重的佐贰官,柳观复与他同乡,打小样样不及他,偏生有这个官命,在京城里娶了大官的女儿,而他落第回乡后,原本说好的亲事也黄了……失败总是贯穿人生的始终。
一阵微风过,丹桂叶子窸窣作响,送来了一阵将开未开的桂花气味,他忽觉得鼻尖有点凉,想是夜露下来了。
骤然间,鼓板一响,笛声与檀板并起:
“……专心投水浒,回首望天朝。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
孙岱青缓缓睁开眼,对着月光叹气。
这时,院门“呀”的一声轻响,程有六走了进来,听到水阁里沉郁的曲调,不由蹙眉。
他快步走去,过了一片假山,只见孙经历躺在廊下,人瘦了些,颧骨凸起,一双眼睛里还留着些静而沉的光,望着墨色天幕里几粒疏星。
情势如此,竟还悠闲地在这儿听曲!
程有六怒目圆睁,步子迈得急切,快步到了廊下。
“大人,”他憋着怒气,“今日那个李恕发文到省里去了。”
孙岱青的眼珠缓缓转向他:“写的什么?”
“《报吉安河道寇情请兵剿捕事》。”
孙岱青静默了片刻,嘴角牵起一丝笑,笑意未到眼里便散了,“此举不过是求省里尽快发兵罢了,真正要紧的东西,怎么会是求来的?”
程有六沉默着,眉头蹙紧。
他声音里有些不甘:“经历,你这病……打算养到几时?”
孙岱青不答,只将一只手从衣袍里缓缓抽出,指向西厢房方向。
“今日午后,李见慈派人送了支山参来。那送参的人,在西厢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收回手,合上眼,字字像坠地的石子:“她一日还盯着那本账簿,我的病,便一日不会好。”
说到底,还是拖。
程有六心下怨气陡生,一个两个被事情逼到了面前,不想办法,一味地拖,“柳府台是这样,孙经历你如今也是这样,你们一步让、步步让,自以为是进退自如,实则把自己的退路都让给人家了。”
“你不懂,”孙岱青望着天上星月,“独木不成林,李见慈只有一个人。只是一个人,再大的本事也翻不起风浪,现下最要紧的是即刻传书到青原山,让常伯安他们尽快赶来。代府的又不止李见慈一个,等到四个知县聚齐,她做什么不要众议?”
程有六皱眉,他仍不放心,近来的事发生得太多太快了,“经历……”
“好了,”孙岱青站了起来,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我知道方略的事不决,你这颗心是放不下了。这样、传书去青原山的事,你去办吧。”
程有六喉头动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拱手一揖。
庭中的桂花树影,黑黢黢地投在地上,风一过,便碎碎地动,像是不安的心跳。
才走出廊子,他却忽然回过头,“经历,这个李恕如此嚣张,无非是仗着前巡抚的那点余荫,可余荫也分大小,此人将来若出事,上面的人保不保她,还两说。”
“你的意思,还是要去探她在朝中的来头……”孙岱青靠着椅背,蹙眉,“吉安距京师千里之遥,到了那儿,地方官连话都说不上,怎么可能探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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