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关窍,李见慈一时还未想明白,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上天绝不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
风声乍起,一位老书吏抱着一摞整理好的文书,躬着身子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案角。
“堂尊,去年万安县的剿寇文书,都已理清了,请堂尊过目。”
李见慈点头,缓缓道:“放下吧。”
书吏应了声“是”,垂手退了两步,正要转身离去。
李见慈倏尔抬眸:“你留下。”
徐实蓦然怔住,转头望向李知县。
那书吏也是一愣,转过头,只见昏黄的烛光下,李大人靠在太师椅里,指了指书案另一头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
“我说、你写。”
书吏有些诧异,不知要写什么,但看李知县严肃的脸,也不敢多问,只赶紧应道:“是。”
他快步走到案边,挽起袖子,熟练地研墨、铺纸,墨是上好的松烟墨,在端砚里化开,散出一股清冽的香气,稍稍冲淡了四下的潮湿。
李见慈站起身,踱到窗前,“呈,《报吉安河道寇情请兵剿捕事》。”
徐实皱着眉,目光复杂起来,堂尊是“代府”,毕竟不是真知府,坐在这个位子上,少做少错才是正理,“即便要行文去省里,堂尊也该等其余三位知县到后一并署名,毕竟法不责众,将来若有追究,也不至于太难堪。”
李见慈没有理他,只看向那位书吏:“抚、按两院宪台钧鉴:窃照吉安府属赣水支流,近月寇情紧急,谨据实陈报。”
书吏会意,纸上提笔落墨,行云流水般。
“本月内,于白水渡、双溪口,发劫案七起,初二,匪徒约三十人,驾八梭快船五艘,持腰刀、弓弩,劫掠粮运辅船一艘,抢走粮米十五石,杀伤押运民夫三人,焚毁船只。次日,同一伙匪徒拦截商船三艘,抢走布匹、盐货值约二百两,绑架商贾一名,索银五十两赎人,得手后放归。”
“初五,匪首率众约五十,分乘小船十余只,夜袭沿河张家圩,入村抢掠粮畜,烧毁民房五间,村民死二人,伤七人,抢走耕牛三头,猪羊二十余口……”
李见慈的声音在四面荡开,堂内愈发显得空寂。
徐实听着吉安接连不断的盗案,一时也沉默了。
大雨过后,檐下积水已汇成泊,水里照出了破碎的天光云影。
李见慈垂眸一眼,接着道:“前日,卑府轻骑简从,勘察泸水匪情。回程夜中,遭匪徒十余人袭击。彼等匿于道旁林内,弓弩十余副,刀矛数十,气焰嚣张,卑府险为弩箭所伤,坐骑受惊,此辈知官而杀之,行迹狂悖,罪同谋叛,如不除之,置国法威严何在。”
“卑府虽历险情,愿即日督师,以靖地方。伏乞速断!”
徐实深吸一口气,听着流利的诵声和改编后的遇刺详情,便知这封公文是李大人深思熟虑的结果,绝非一时起兴。
这时,又一位老书吏进来,手捧一个深色木匣,匣面上积着一层薄灰,打开铜锁,里是一册册用麻线装订、封皮以工整楷书标注名目的簿籍。
书吏抽出其中一本,纸张已微微泛黄,双手呈予李见慈。
李见慈并未翻阅,只是将簿籍轻轻放在身前的大案上,沉声道:“你来看看。”
徐实翻开簿籍,那上面所记,是五年来河寇肆虐吉安烧杀抢掠的累累罪行,其中还夹着几封乡勇的书信。
写信的人一边写一边流泪,徐实这个时候才知道眼泪也是有黏度的,泪滴在信上,一叠一捆一扎,打开的时候,纸都粘起来了,一展开信,就听见一种很轻的沙沙的声音,那个声音是深刻的,像打雷一样震动人心。
他合上簿籍,目光坚定,“堂尊,卑职今夜便写讨贼揭帖,明日发往各县!”
李见慈转头望了他一眼,平淡地笑了,“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诸行事之著明深切。”
话音落下,四面的秋风倏尔过庭。
天地暗下来,李见慈望着庭中那棵槐树,大树的枝干如剑似戟,在冷风中发出一种干涩而刺耳的啸鸣。
满树叶子挣脱了牵绊,轰然倒下,像是下着一场冰冷而细碎的雨。
鸣蝉抱秋叶,及地有余声。
徐实站在原地,眼见烛火依旧在风中摇曳,也扬起了李知县宽大的袖袍。
就在这一瞬间,他心底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沉默中,一众书吏已经退去。
李见慈收回目光,蓦地开口:“柳观复久病,许时斋下落不明,常、刘二位上山吃斋,如果在此之前我还应该有所顾虑,那这个顾虑就是孙岱青,而现在、这个顾虑也已经了结。”
徐实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只见李见慈神情肃穆,那眼底目光却剥离了平静的外衣,倾泄出压抑已久的疯狂——
“代府”是有时限的,等到同知方允升归来,就要交还职掌;
接手经历司同样是有时限的,待到孙岱青病情好转,必然反扑。
李见慈如今掌控的一切,都抵不过时间。
但是,对于一个只求速战的人来说,她要的、就不是永远。
知府久病不起、同僚各自为政、兵备道迟迟未到,这对发兵剿寇,是障碍、亦是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