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暮戈,声音里有近乎麻木的疲倦:
“人类已经追不上了。这不是某个部队、某个天才的问题,是整个物种被甩在了后面。”他说着,高大的身形又塌下去一点,“所以大家才拼命想别的办法.....那些不能写进正式报告里的东西.....我能理解,真的,不突破,就是死。”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尘粉在屏幕荧光照射下静静飞舞,冬木低头抱着饼干盒子,反复扣着盒盖的金属接缝。
“我们追着它们跑,追赶的时候顾不上别的,等回过神来,很多东西都已经在身后了。”他喃喃说:“编号战斗服是传承,人是耗材,历代编号武器持有者有几个善终的?适配者更迭越来越快,持有时长越来越短,天才辈出的一代?也许只是宏大叙事的注脚。”
他望着暮戈京矢始终平静的侧脸,忽然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些话,跟总部的人说,他们只会当我是老了,怕了。跟您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您可能……也思考过这个问题。”
冬木嘴里还含着一口饼干,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干干地堵在喉咙里,噎得人眼眶发酸。
暮戈京矢没有立刻说话。主屏散热风扇的嗡鸣填满了沉默。
"木下队长。"她终于开口,"你问错人了。"
木下一怔。
"这种问题,"暮戈京矢转过身,风衣下摆在昏暗里划出一道弧线,"等赢了,再去问活下来的人吧。"
她说完,没再看木下的表情,拔下对接端口径直朝门口走去。冬木慌忙跟着站起,起身太急,膝盖磕在椅子腿上,手里剩的那半块饼干拿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还是一并攥进了手心。
就在暮戈京矢的手已经搭上门边的时候,木下的声音再一次从身后追了上来。
"首席……人类现在踩在一个岔路口上。"
"我……可能已经,没有做出选择的勇气了。"他低头看了看布满旧伤痕的双手,"可这选择权,还攥在您这样的人手里,别人我不信,但您的话——"
冬木看到首席的眉梢扬了起来。
要遭。
果然,首席半侧过脸:"我什么选择,不清楚呢。"
"倒是您,"她抬了抬眼皮,似笑非笑:"既然还有工夫操心全人类的岔路口,那您队员今天堵在大门口,群情激奋、目无军纪、易受情绪煽动的那副样子,您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
话题急转直下,木下队长看起来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瞧着,是看见了。"暮戈点点头,自顾自替他答了,"看见了,却不管,放任部下在基地门口聚众滋事,阻挠友军执行公务......木下队长。"
她竖起一根手指,温和得让冬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今天能在大门口闹事,明天上了战场,谁能保证他们分得清命令和意气?"
"您说您没有做选择的勇气。那正好,我也不为难您,”暮戈做出认真思索的姿态:“队员管不好的话,我今天回去就向总部司令处反映一下,请司令处派个督导组下来,好好帮贵队抓一抓军纪。您看如何?"
木下队长目瞪口呆。
方才那番关于人类物种存亡的沉重思考,此刻像是被人一脚踹进了水沟,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他队里那几个不省心的刺头,他们一个个意气用事、给人下马威的模样,此刻争先恐后挤满了木下的脑子。
“首席,那个……我们队的队员,其实、其实也不是……”他笨拙地想要替部队挽回一点形象。
"明天之前,我要看到贵队对今日门口事件的书面说明。"暮戈头也不回地扔下这句话,拉开了门。
木下这回愁了,真的愁了:这几个混账东西的检讨报告,得写多少页,才能让这位首席消了气,别真的把事情捅到司令处去。
暮戈京矢大步流星穿过第五部队基地,军靴靴跟叩在地砖上清脆而规律,冬木结衣紧紧跟在她身侧,一路到了门口,研究员们已经在往直升机上小心翼翼搬运回收的物件,大型仪器被拆成部件装进填充记忆海绵的箱子里,还有诸多瓶瓶罐罐,快填满了机舱。
暮戈现在显然没有跟一堆仪器样本挤一起通勤的心情,“弄辆车,我们先走。”她说。
冬木结衣利落应下,转头去第五部队格物库“强征”来一辆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打着防卫队标识的车辆驶出基地大门,又汇入了城区的车流,偶尔有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被单面防窥车窗挡住。
冬木尽量把车开的平稳迅速,车内后视镜中,暮戈首席神色淡淡,眼底却有一丝掩藏很深的倦意,她开了一会,到一个变道时才询问:“首席,是去立川基地吗?”
“不,回总部。”暮戈说。
冬木控制汽车缓缓并入右转弯道,过了一会又忍不住开口小声问:“首席....您真的要上报司令处吗?”
暮戈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我很闲?”
“哦....”冬木缩了缩脖子,闭嘴专心开车去了。
窗外景物匀速倒退,渐渐模糊,暮戈安静坐在后座上一动不动,不翻终端也没接通讯下达指令,普通人常见的小动作在她身上也罕有,这种时候她显得格外没人情味,像一尊冰冷冷的石英雕像。
木下有一点说的不对。这尊雕像想,九号还没有完全掌握四之宫功的招式,这也是她在浅间山上不顾一切追击的原因之一。
前任防卫队最高领导者的最强能力,是穿戴的二号编号识别武器,音爆,冲击波,以及破坏力极强的定向能量攻击,人类之躯难以承受发动定向能量攻击的负担,九号却可以理论上把它发挥到最大。
如果浅间山一战它已经完美掌握了二号的能力,恐怕在场没人能活下来,但能量指数模型反应出它的层级还没有达到预估标准,她判断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在它进化成完全体之前杀死它。
她很清楚,自己的选择常常不在“好”与“坏”之间,只是在“不那么糟”和“更糟”之间选一个,所以木下队长当时那隐含期冀的眼神刚落到她身上,她其实没有愤怒,只是那熟悉的、深深的疲惫与讽刺安静掠过心头。
前方经过街区口,正赶上幼儿园放学,一群小黄帽乌央乌央涌出来,老师一边对路口的停下的车连连道歉一边大声维持着秩序,冬木也踩刹车避让,暮戈在鸣笛声中闭上双眼。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