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女性头碰头围在一起看那个小小的手机屏幕,半响,亚白米娜终于想起当事人还在旁边,抬起头认真给出了评价:“很可爱哦,保科。”
保科总算得空瞄一眼那张照片的真容:.....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那张照片是翻拍的一本旧相册。暖黄色的室内光,画面微微过曝,角落里还伸进来半截不知道是谁的和服袖口,照片中央是一个真的很小很小的小孩,不大点的一小团,裹在浅色的浴衣里,袖口肥肥大大垂下来,连手都藏在里面,只露出半截白嫩嫩的手指。脸颊鼓鼓的。
引人注目的是他那排刘海——额头正中一撮被突兀地平齐剪掉,一看就是大人用剪刀随手咔嚓出来的杰作。
然而照片里的小孩浑然不觉,笑得眼睛都弯成两条缝,两颗还没完全长出来的小虎牙在唇边露出一个短短的芽尖,乐得快要从台阶上滚下去,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头上顶着一个怎样的犯罪现场。
小此木捧着屏幕,一脸被萌到失语的表情:“副队长您看您看!这、这也太可爱了吧!天哪,这刘海——这是剪坏了吗?还是说这是当时的时尚?”
保科面无表情:“剪坏了。”
如果他记得没错,罪魁祸首就是宗一郎,他至今都不知道他当年是真手残了还是故意的,
“欸——!但是好可爱哦!软乎乎的,像个小团子!”小此木毫无恶意地补了一刀,“而且笑得好开心,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刘海被剪坏了呢!”
“……谢谢你的解读。”
“不客气!”小此木乐滋滋地继续翻,完全没接收到副队长微弱的抗议,“还有这张!副队长您小时候跟现在完全不一样啊——”
“人长大都会变的。”
水无濑有点不敢直视保科的脸,"真、真的很可爱……"她小声说,说完又觉得失礼,慌忙补了一句,"对不起,我不是说副队长现在不可爱……啊不是,我是说……"
保科自己最后也没忍住笑了,又是无奈又是没辙:“我说你们啊.....”
他其实没觉得那张照片真有什么大不了的,但这并不影响晚饭时他端着盘子在宗一郎对面重重坐下,宗一郎正拿筷子拨弄一块玉子烧,闻声抬眼笑着看他:“哦呀,怎么不闹别扭了?”
保科皮笑肉不笑:“你干了什么你自己清楚,还是盯着你比较好。”
宗一郎完全没有干了缺德事的自觉:“好可怕——”
吃完饭,宗一郎晃晃悠悠跟在保科身后,白色发辫也轻轻晃动,问他晚上还有工作吗立川基地是不是太压榨你了要不跟我回关西吧......
保科装作没听到他最后一句,一边往基地西北角走,一边抛出了一个他绝对会感兴趣的话题:“工作谈不上,我去看看十号。”
宗一郎果然不扯有的没的了,安静跟了他一路,直到跨进研究所。
研究所的走廊灯还是那么白,越往深处走越能感受到这建筑冰冷的气息,好像它现任主人的影子透过这灯光压了下来。
保科宗一郎皱了下眉。
检修区在研究所最深处,比上次来时更乱了。
大型拘束器被拆成零件摊了一地,各色线缆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几个研究员蹲在地上对着数据屏抓耳挠腮。还没走近,隔着三层气密门,保科就听见了那个熟悉的聒噪嗓门一路炸出来:
“——无聊死了!!保科怎么还不来!!你们这些穿白大褂的,别在我身上戳来戳去!我要战斗!!战斗!!”
然后是研究员们一阵模糊的安抚。
“——不配合!我要见保科!保科人呢!我要保科!”
宗一郎大为震撼:“这动静.....你是它妈妈吗?”
外围几个研究员见了保科活像见了救世主:“副队长……真的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十号从检修开始就一直不配合,说太无聊了,要见您,我们最后的几项校准实在进行不下去……”
“没事没事。”
“嚷嚷什么呢。”保科刷开门禁走进来,见到了正在撒泼的编号战斗服。
“保科——!!”十号胸口那只钴蓝色的眼睛“唰”地亮了,声音瞬间拔高几个分贝,把最近的一个研究员吓得手里的螺丝刀飞了出去:
“你终于来了!这些人烦死了!这里不准动那里不准碰,无聊得要命!我要战斗!现在就要!”
“他们是在帮你检查能量回路。”保科走到控制台边,熟练调出几页数据,“最后一点了。你不是想早点跟我上战场吗?不修好,下次你连百分之七十的解放都撑不住。”
十号“哼”了一声,勉强安静下来。
“那你要快点。还有,让这些人离我远点,尤其那个戴眼镜的,他今天戳了我不下二十次。”
角落里的研究员欲哭无泪地举手:“副队长,那是、那是数据采集……是首席吩咐的标准流程……”
保科朝他挥挥手:“辛苦了,接下来我来吧。”
研究员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力场范围。保科脱了外衣卷起袖子,从工具箱里拎出一把能量探针,朝十号走过去。
这时,一直站在门口的宗一郎终于出了声。
“这就是十号啊。”
十号的发声器转了个方向,“看”向门口那个陌生的白发男人。
“喂,保科。”它的声音突然降了下来,嗡嗡作响,“你身后那个,很强吧。他的气息,跟你很像,但又不一样。”
“我大哥。”保科认命地介绍,“保科宗一郎。第六部队队长。你最好别招惹他。”
“大哥?!”十号的声音重新炸开了,“保科!你居然有大哥!你怎么从来没说过!而且很强吧!绝对很强!喂!那边的白毛!跟我打一场!!”
保科捂住额头:“……我说了别招惹他。”
“有什么关系嘛。”宗一郎笑着走近,绕着检修台踱了半圈,仰头打量那具正在散开外甲、露出内部能量脉络的暗红色战斗服,“很有精神嘛。比我家那些老古董有意思多了,呐,十号,初次见面,当初开发你的项目我还签了保证书呢。”
保科趁他大哥吸引了十号注意力,在检修台前席地而坐,工具在地上一字排开,面前支起一个光屏。这还是暮戈京矢传染给他的习惯,那个女人在很多事上意外的不拘小节,不过后来他发现坐地上摆弄那些复杂结构确实很方便。
宗一郎低头看弟弟一眼,仅用一秒就愉快接受了这个工作环境,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肩并肩,跟他一起凑在那块小小的光屏前。白色发辫垂下来,跟保科深紫的短发靠得很近。
“神经同步率调校……”保科的手指在页面目录上划着,眉头微蹙,“四十七页到五十二页。”
“保科你行不行啊!”十号在旁边拱火,“那个女人的活你干得来吗!”
“闭嘴,配合点就行。”保科划到第四十七页,眼睛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参数和示意图上来回扫。
宗一郎眯起眼睛仔细一看,页面上是一份长达两百多页、题为《编号武器十号·常规检修与紧急维护指南(基础篇)》的电子手册,竟然还被整理成了PDF。
“这是暮戈首席发给你的东西?”宗一郎看着满屏的专业术语,着点意外,“看着挺唬人的,你真看得懂?”
“勉强。”保科说,眼睛没离开屏幕,“跟着她耳濡目染了这么久,多少能上手。”
“嗯——”宗一郎拖长了尾音,忽然伸手点了点屏幕上一处,“这里,第二行,这个参数的单位是不是写错了?”
保科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又翻到附录核对了一遍。
“……没错,是你没看懂。”他说,“那是归一化处理后的无量纲值,不是单位。”
“哦。”宗一郎坦然缩回手,“那是我多嘴了。”
“你坐远点。”
“我就要坐这里看。”
保科决定把注意力全部放回手册上,就当身边没有这个人。
十号在检修台上幸灾乐祸:“保科!你哥好烦啊!比你还烦!”
“谢谢,我听见了。”保科说,“十号,现在,把外部甲片的神经连接切换到手动校准模式。”
“不要!那个很烦!”
“那我回去了。”
“别别别!!”十号瞬间服软,胸口那只独眼闪了闪,“切就切……”
保科没理它,按照手册的步骤,把光屏上的接口数据一条条导入。他做得不快,甚至有些笨拙,好几次要停下来回到上一页确认,但每一次都稳稳当当,没有出错。
宗一郎起初还饶有兴致地看着,后来也被使唤起来了。
“把那个适配器递我。”保科头也不回地伸手。
“哪个?”
“你右手边,蓝色接头的那个。”
宗一郎四下找了找,把适配器递过去:“给。”
“再帮我把扳手拿一下,那个防磁的。”
“行。”宗一郎又慢悠悠递过去,“我说宗四郎,我是来慰问你的,不是来给你打杂的。”
“是你自己要跟来的。”保科接过扳手,低头拧了两下,“既然来了就别浪费劳动力。”
“可是我不会修怪兽啊。”
“那就学。”保科言简意赅,把电子手册往他那边推了推,“第三页,外骨骼应力参数,帮我念。”
宗一郎看着那本手册,又看了看弟弟专注的侧脸,轻声说了一句:“.....你还真是学什么都很快。”
保科有些莫名地抬头:“?”
“没什么。”
宗一郎又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递过去一把更细的探针,开口道:
“宗四郎。”
“嗯?”
“这些活儿,不应该是暮戈首席负责的吗?怎么扔给你做了?”他把自己手里那支防磁扳手在指间转了一圈:“而且我来这么多天也没见到她人,她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