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那道独属于她一人的审视目光就投了过来,细细密密扫过他,第一次见面时,她就是这样毫不遮掩地打量他,说实话那种每寸肌理都被解剖的感觉并不好受。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评估“是否值得她花时间”的方式。
但这次,这道冰冷的目光只在他身上轻飘飘打了个旋,便被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她拖长声音,其中的危险意味足以让任何一个认识她的防卫队员汗毛倒立,“怎么回答才能不让你伤心。”
保科靠在墙壁上没动,交叉的双臂也没放下,任由暮戈向他走近,透过百叶窗投到地板上的光柱被她的影子依次切断,最终这片影子覆上他。她抬起手。
动作很慢,慢到如果他不想,完全可以躲开,但保科微微垂眼看着她动作,一动不动。
于是那双手探向他后颈,轻而缓地把他队服衣领从后到前慢慢捋平,手指绕着颈线一圈出来,最后拉了下领角末端。
就像她别小此木头发那样,就像更早以前,她整理那名女队员领章一样。
那双绀青色的眼睛从下往上地看着他,里面的笑意像碎冰折射出来,亮得刺眼,保科却不合时宜地注意到,她眼下那从来没淡下去过的青黑,经过这三天昏睡,短暂消退了,这让她恶劣的表情也有些与往日不一样起来。
“女孩子的待遇,”她的食指虚点在他上次战斗中被压缩空气穿透的肩胛下方,“……怎么样?”
就在指尖要真正碰到的那一刻,她正在点他胸口的那只手被攥住了,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她的手背,保科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和指腹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两种温度在交握的缝隙里缓慢地交融。
“待遇不错。”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暗红的眸子完全睁开,定定看着她,“但对我来这招还是免了吧。”
那枚手环贴在他腕骨上,现在同一圈莹蓝冷光一起硌在两人中间。
暮戈的眉心一跳,这种近乎尖锐的侵略感,是她很少从他身上听到的,这个人总是把战场上认真的一面跟日常切割开来。
好像有点逗恼了?倒是有点麻烦。她歪头打量他的神色,转而毫无良心地打算说几句刻薄话惹得更彻底一点从而脱身,她一向精于此道。保科却闭了闭眼,手指一根根松开,放开了她的手。
这时。
“叩叩”门外传来队员的声音:“保科副队长?”
“稍等。”保科扬声回到,转过身又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拉开门跟那名队员交谈着离开了。
暮戈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听着两人脚步转过拐角,低头慢吞吞扯平衣袖的褶皱:“....倒是聪明。”
走廊上。
“保科副队长,”那名队员走在保科身侧觑着他脸色:“我是不是打扰到您和首席.....商议事务?”其实他想说: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刚刚保科开门的时候,门里那氛围,他说不上来,但总感觉很了不得的样子,他只能笼统定义为可能在吵架。
“没有哦,”保科副队长面上看起来一派轻松,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你来的正是时候,再晚一分钟,某人就要借题发挥表演一场冷战了。”真的差一点,他绝对不要给她这个机会。
“什、什么意思?首席生气了吗?”队员完全没听懂,不过那个阴晴不定的首席果然只有保科副队长能忍吧。
“谁知道呢,”保科笑笑带过话题:“找我什么事?我记得会议安排已经全部结束了才对。”
“第六部队的保科队长来了。”
第六部队——也就是他那个烦人的大哥保科宗一郎——亲自跑来了立川基地。
......
当保科推开他自己办公室的门,白色长发编成辫子,与他长着相似的脸的高大男人已经毫不客气地坐在他办公桌后面,正无所事事翻着他桌上一叠队员训练分析表,看得津津有味。
“啪”,保科走过去一把将那张纸按在桌子上。
“哎呀,看看这是谁。”宗一郎手中空了也不恼,反而好像才发现弟弟似的,脸上的笑容让保科头皮发麻,“这些做的很有心哦,宗四郎真是细心又尽责呢,就是这些队员素质有点.....对不起他们副队长这么上心,啊,比如这位——”
“你来干什么?”保科打断了他对某个倒霉队员的评价。
“不是说了吗,来慰问你啊。”宗一郎把一盒看起来就很贵的和果子推到保科面前,“关西本家非让我过来的。大家都很担心你。”
保科看了一眼宗一郎脸上的笑容:“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
“我是成年人,”宗一郎笑眯眯地说,“成年人的担心不需要写在脸上。”
“那你写在脸上的那个是什么?”
“关爱弟弟的微笑。”
“……你能回去吗?”
宗一郎没有回去。他在保科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期间接了六个电话,处理了两份文件,顺便把保科桌上的咖啡喝光了。
就在保科快忍不了他大哥不明所以的注视和不正经的撩闲时,宗一郎总算站起身,保科暗自松了口气:“慢走不送。”
“确实不用送,我只是回客房而已,忘了跟你说了,这次我过来的名目呢,是代表关西部队那边对九号灾害的交流考察,具体文书已经送到亚白米娜那边,嘛,不过她大概也不会细看吧。”
保科宗四郎表情差点裂开。
“——时间大概是....一周吧,好好招待我这个客人哦。”他扔下这么句话就心情愉悦地离开了。
接下来几天,保科发现自己犯下最大的错误就是没在第一时间就不择手段把他大哥请回关西。
训练场边上,保科宗四郎正用刀背敲一个新人队员的肩膀。
“重心。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重心。你这一刀砍下去,怪兽没死,你自己先摔进它嘴里了。”
新人哭丧着脸:“副队长,我已经练了三天了……”
“怪兽可不管你练了几天。”保科把刀收回鞘里,“继续。”
新人刚要继续,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训练场门口慢悠悠晃进来,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困惑——那人长得跟他们副队长有几分相似,但多了点古典气质,白色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肩侧,手上提着一个漆盒,散步一样的姿态与此时的训练场格格不入。
保科宗四郎顺着新人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宗一郎队长?”新人试探地问,“他是您大哥吧?长得好像——不对,发型完全不一样。白色头发好酷啊,是染的吗?你们关西人都留长发吗?”
“不是。”保科微笑,“他是基因突变。”
宗一郎听到了这句话,丝毫不以为意:“你小时候明明挺喜欢的,还帮我绑过发绳呢,虽然绑的乱七八糟的,”,他冲新人挥了挥手。“辛苦了,我弟弟一定很难相处吧?”
新人下意识点头,然后被保科的眼尾余光扫到,又疯狂摇头。
宗一郎转向宗四郎,举起漆盒递到他面前,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给你带了点心。本家那边送来的,栗金団。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甜的吗。现在应该也爱吧?还是说长大了口味变了?”
“你可以放地上然后离开。”保科绷着脸,要多冷淡有多冷淡。
宗一郎没理他,在训练场边上的长凳上坐下,打开漆盒,金澄澄的栗金団堆在黑瓷盘里,蜜栗嵌在薯泥顶端,亮得像碎金子,他拿起一块,自己先咬了一口。“嗯,还是这个味道。”
周围几个队员也不训练了,趁机摸鱼并偷偷围观。
“好精致的点心,我只在电视剧里见过,那种名门世家的茶会什么的。”
“保科家本来就是名门啊!那种从小要穿和服学礼仪的大家族。”
“欸?副队长小时候也要这样吗?好难想象!”
那个新人已经完全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了。
这就导致他第三十七刀的姿势依然错误,保科眼风刀一样扫过来,新人打了个寒颤,却看见自家副队长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核善了几个百分点不止,声音依旧温和:
“继续挥五十次。错一次加二十。”
“是、是!”
保科宗一郎的声音飘过来:“这么严厉啊——”
保科额角青筋跳了跳,这人过来正事没见着干,纯添乱,他越不搭理他越作妖。他最后还是走到保科宗一郎跟前:
“不是给我带的吗。”他没好气地说,俯身飞快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小口,脸依然绷着,眉目间却因为熟悉的清甜味道不自觉柔和几分——这个确实是他喜欢的口味:“好了,吃完了,可以了吧。”
“别急着赶人嘛。”宗一郎弯着眼角。
围观这对兄弟家务事的队员们发现两人站在一起后,掩藏在相似容貌下的不同便凸显出来,保科宗一郎虽然没表现出来但隐隐流露的强硬和威严,很符合大家对世家长男的刻板印象,似乎很容易脑补他穿着和服喝茶的景象,而弟弟保科宗四郎明显更温和,更“现代”,比如副队长喜欢喝咖啡是第三部队众所周知的。
不过兄弟二人相处模式似乎与他们原本的性格反过来,众人默默看着保科宗一郎几句话撩拨得副队长背后冒黑气,最后微笑着走到场地边缘捡了把训练木刀,扔给他大哥,“今日训练内容更改,”,他对队员们说:“观摩示范,一对一,都站远点。”
队员们面面相觑,自动退到边缘,贴着墙壁站成一排,像一群被赶到墙角的小鸡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地中间那两个人。
接下来,他们围观了大型兄弟互殴现场,同时也是保科流刀伐术顶尖对碰,至于是否起到了示范作用,只能说就算两人都没完全动真格,他们也跟不上两人的速度,看清动作都很勉强。
这场刀伐术示范以两人一击之下,木刀同时断裂为结束,场间一时寂静,保科宗四郎看着对面的兄长,随手把断刀扔到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队员们齐齐打了个激灵。
宗一郎整理着有些散的长发,看上去心情不错,这次没等保科开口,主动离开了训练场。
终于把大哥打发走,保科本来想眼不见心不烦,大不了离宗一郎远远的,相安无事度过这一周算了,结果当天下午,宗一郎就身体力行证明了不把他放眼皮子底下看着,他只会变本加厉。
临近饭点,保科宗四郎和亚白米娜一起从办公室出来,一边往食堂走一边小声商量,路过的队员们无不认为两位应该是在讨论什么军情机要,比如下次应对九号的战略部署什么的,实际上:
亚白:昨天我明明向财务部解释了多出的特型弹药消耗是战时特殊情况,今天还是被按常规流程扣份额了,为什么?
保科:您一脸认真的我还以为是编出了什么像样的理由,结果就是跟他们说了一句‘情况特殊’吗?
亚白:.....今天食堂好像有特供鱿鱼干,一起去尝尝吧。
保科:您转移话题的技巧....算了,您自己吃就好。
这么毫无营养的交流持续到了他们在食堂门口遇上了小此木和水无濑。
“啊,亚白队长,保科副队长!”水无濑打招呼的声调比平时高,同时有些紧张地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眼神控制不住往保科脸上瞟。
保科已经感到一丝不妙了。
“你们围在一起看什么呢?”亚白问,小此木高高兴兴地把自己手机屏转过来给她看:“是今天下午遇上保科队长时他分享的照片啦,亚白队长你看,有副队长小时候的照片哦!”
虽然不明显,但保科肯定亚白米娜的眼睛亮了,“给我看看。”她说。
保科:.....
差点忘了,这位更是个曾经与小此木连续偷袭抓拍他一周,就为了拍到他丑照的人*,那次她们没得逞,没想到现在还有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