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开的地缝里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爬,像被捅了的蚁窝。整个讨伐区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熔炉,火焰从每一个角落窜起,浓烟遮天蔽日,红雪还没落地就被蒸干,在半空中化作一片淡淡的血雾,笼罩在整个街区的上空。
一只R-047倒塌时,正好落在一支小队的后方。它的“头部”孔洞已经亮起刺目的橙光——那是喷射的前兆。失去控制的白热化物质喷流向天空,又在重力作用下分裂成无数灼热的碎片,像一场燃烧的雨,落向整个讨伐区。
碎片落地的地方,沥青融化,钢筋变红,残骸重新燃烧。
“散开!”小队长嘶吼着,声音都劈了。
四名队员反应很快,向不同方向扑倒。但还是有一个人慢了半拍。橙红色的熔岩流从他身侧掠过,他整个人被冲击波掀飞,撞进一堆燃烧的废墟里,战斗服的防护罩被击穿,人像破布一样飞出去,在碎石堆里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战斗服左臂部分已经完全融化,和他的皮肉粘在一起,冒着白烟。
“啊啊啊啊——!”
惨叫声在频道里炸开,随即被他咬紧牙关压了下去。
“医疗班!医疗班!C5区有重伤员!”
水无濑背着医疗包冲进火场,热浪像一堵墙把她推了一个趔趄,她稳住身形,弯腰钻过一根倒塌的钢梁,找到那个躺在地上的队员。他的脸已经痛得没了血色,但右手还握着武器,试图撑着站起来。
“别动!你别动!”水无濑按住他,止血、镇痛、包扎。一套流程在训练里做过无数次,但从没有在随时可能被熔岩吞没的废墟里做过。
头顶又有怪兽的咆哮声传来,震得瓦砾簌簌往下掉。
“得把他拖出去。”水无濑对自己说。
她咬牙架起那个队员的身体,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往安全区拖。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她的视野开始模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帮她架住了伤员另一侧的重量。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队员,面罩下的脸被烟灰熏得乌黑,只露出一双同样布满血丝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一起把人拖了出去。
然后,下一秒,又有新的怪兽从地底爬出。
又有新的废墟在燃烧。
又有新的名字,从通讯频道里消失。
距离第一波接触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头顶的红雪下得比刚才更密了。
战斗服的温度预警一直在闪,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到了骇人的73摄氏度,还在往上升。保科的刀开始钝了,表面被白热化物质熔出凹凸不平的痕迹,他抽出战术带里的最后一把备用刀,但每一次挥斩,他都能感觉到十号战斗服的反馈在变慢。高温在侵蚀一切,包括编号怪兽的生物组织。
【保科,右边!】
十号的警告在脑海里炸开,他想都没想,一个侧翻,一道熔岩流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击穿了身后一栋已经半塌的建筑。砖石碎块哗啦啦砸下来,他把战斗服防护开到最大,没有停顿,在垂直的废墟立面完成了一个折向加速,反手用六式把那头发动攻击的怪兽砍成了一团□□。
“A区清理完毕!请原地等待补给!”小此木的声音响起。
暗红的身影从爆炸的火光里冲出来,像一把刀从丝绸中间划过去,连丝都没挂在身上。他一头扎进另一片废墟后,右手刀的刀身再次变形,解放战力不稳地闪烁其上。
“啧。”他扔掉残刀,向无人机发送了坐标,等待武器投送的间隙靠在废墟后恢复体力,高温让体力消耗呈几何倍数增长,每一次动作都会带走更多的气力与水分,十号战斗服的温控系统一刻不停地运转,淡淡的白雾从装甲缝隙里溢出来,而十号为了减少能耗,除必要交流外已经不说话了,保科太久没打过这么安静的讨伐战,还有点不习惯。
手腕上那个手环似乎起到一定的作用,他明显感觉到左手刀耗损更低。汗珠顺着发丝往下淌,把他的睫毛打湿成一簇一簇的,他抬手想抹去,却把脸上那几道灰印蹭的更花。
讨伐区沿着街区环状走势被划分为ABCDEF六个区,亚白队长和他分别单人负责距离主街区最远的F区,和离山体最近、地形最复杂的A区。
“咚”,废墟后又翻进一个人来,暮戈京矢一把扯掉防护面罩,大口喘息,样子比保科还狼狈,面色苍白中泛着不正常的红,发丝黏在额角和颈侧,脸上灰一道白一道,成了个花脸小猫,如果不是此刻情景不对,保科就要笑出来了。
“摘了没问题吗?”
暮戈冲他摇了下头,他也解开了面罩,深吸一口气,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星,鼻腔里能闻到柏油焦糊味,还有......蛋白质燃烧的味道?
暮戈的发尾烧焦了一大块,她自己也注意到了,扔下过热的枪械,掏出匕首刷刷两下,本来养长不少的头发一夜回到解放前,又变得半长不短、参差不齐,跟被狗啃了似的,比保科初见她时还要抽象。然后她扔给他一个水袋。
“谢了,”保科用那颗小虎牙咬开包装,水带着电解质和盐分进入口腔——一股塑料味,大概是包装被烤化了一点,“你那边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建议所有人撤出来直接用远程武器轰炸这片区域。”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哑。
“那不现实。”
“现实就是再打下去第三部队折损率要突破队史了。”
“我们比怪兽破坏范围还大吗,听起来给了那帮政客绝佳的削减预算理由。”
“简单,我现在就可以把这片都划成固定讨伐区,炸成坑也没人管。”
保科只能苦笑,他知道暮戈不是真的想这么做,第三部队的职责不只有讨伐成功。
“我有个想法。”暮戈活动着因频繁扣动扳机发酸的手指。
保科发出一声鼻音表示在听。
“瞄着它们蓄能喷射后的间隙打,直接打头上那个特异器官集合体。”
“判断依据?”
“非要说的话能量守恒定律吧,那时候它就没那么多能量去爆炸了。”
这想法甚至称不上一个战术,听起来简单粗暴,执行起来却不容易,每个小队得有人去站在固定方位诱发怪兽喷射,其他人在喷射结束后集火。
频道里传来其他区域的战况却容不得他们做可行性分析了。
“第三小队,从东侧切入!别走地面!”
“第四小队呢?第四小队报告位置!”
“这里是小队长古贺,我们在B7区,被两只R-047夹击了!有一只正在蓄能,疑似要喷——”
通讯在一阵刺耳的杂音中断开。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蘑菇状的火云腾起,冲击波裹着碎石和焦土横扫而来。
“古贺小队信号消失!生命体征……全部离线。”
频道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
“第二小队,去B7补位。活着的人,把古贺他们拖回来。”
保科的指令没有多余起伏。
无人机到了,他握住新的双刀,紧了紧战术带:“按你说的打,我去B区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