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队赶到轻井泽的时候,天空已经完全被浅红的雪末覆盖了,那些雪落在街道上,挂在每一片深绿的叶片上,久久不融化,静谧中透着一股诡异的美,给整个街区蒙上了一层不详的血色。
第三部队各分队已经提前落位,保科与亚白并肩站在讨伐区高地,等待怪兽群破出地面的那一刻,长夜守望系统的波形预测显示,还有十五分钟。
片片红雪飘落保科肩头,带来温热的触感,他隔着战斗服也能感受到这种违反常识的温度,已经转移到安全区的群众大部分都接触过这种雪,均未出现不适症状,初步体检也没发现什么,更详细的检验结果要等样本送到立川基地那边。可战机不等人。
有些不对劲。保科抬头看向天幕深处,那里已经呈现一种浅灰混着深红、铁锈般的色调,他皱了皱眉,还是在通讯器里让全体队员带上了防护面罩。以前并非没有出现过伴随着特殊怪兽出现而来的天气异象,冻雨、台风……六号那次就是,往往意味着棘手的怪兽品类和超标的主兽级别数量。
从高处看,轻井泽的街区像一条条细细的带子,一圈圈围绕在浅间山山脚下,与山林相近,再往上是灰色的火山体,静静蛰伏在远处,距离它上次喷发只过了十七年,植被还未能覆盖裸露的岩层。
地裂带,活火山,天气异象,预测兽级7.5以上的怪兽,如果这是一场鸣海队长常玩的副本游戏,那么外部负面buff已经叠成一团令人头大的乱码。
下方某条街道上,放学未及时回家的小男孩呆立在原地,警报响起,恐惧却让他挪不动脚,平日里学校防灾演练反复强调的事项此时一个都想不起来,暗下的天空,红雪,刺耳的警报,鼻端传来铁锈混着尘土的气息,都让他心脏狂跳,手指冰凉。
庞然大物影影绰绰从地底冒出来,隆隆声不绝于耳,建筑在颤抖,远处他小学的尖顶钟楼也消失了,尘土一溜烟扑到他脚下。他想到了动画片里的末日。
眼泪将要滑落之际,他眼前倏地一花,整个人“飞”了起来,刚刚站立过的地面远去,自己扔下的那截树枝已经缩成铅笔大小,还在越来越小。
脚再落地已在远离那那片街区的屋顶上,风吹得头发乱飞,小男孩仰头对上一张覆着防护面罩的脸,眼下露出的一线皮肤上,一颗小痣正正好卡在那。看到一汪眼泪包在他眼眶里打转,那双平直到淡漠的眉挑起:“不许哭。”
小男孩下意识憋住眼泪,憋出一个小小的哭嗝。
“......”暮戈京矢有些意外,随即双手穿过他腋下将他再次抱起,在楼层间几个起落,飞越过裂开缝隙的地面,穿过蒙蒙红雪,回到讨伐区外围的居民避难运输点。
当她一伸手臂,把怀中的孩子像大型玩偶一样交给那对焦急等候多时的夫妻时,小男孩还把脸从他妈妈怀里抬起来,对她小声说了句谢谢。
“行了,快上车。”她对滞留已久的一家三口下了逐客令,盯着两个大人千恩万谢地带着孩子上了最后一辆运输车。
第三部队已经提前落位,但怪兽破土而出那一刻,所有人觉得他们的准备还是做少了。
先是地面裂开一道缝,像干涸的血痂被硬生生撕开,腥热的、带着硫磺味的雾气从裂缝里翻涌而出,然后,一团扭曲的轮廓缓缓隆起。
它们生物结构上应该是头的位置,是一颗巨大的、血肉与熔岩交融的球体,无数孔洞密布其上,中心是一个黑洞,翻涌着刺目的橙黄与猩红,像仍在搏动的、被烧穿的心脏。
扭曲粗壮的肢体以违背常理的角度弯折,一只怪兽直起上半身,小型火山口一样的特异器官微微收缩,喷射出黑烟和炽热的半液态物质,眨眼间一小片住宅区灰飞烟灭。
“那是岩浆吗?那绝对是岩浆吧!”医疗阵地的水无濑隔着战术目镜瞪大眼睛,它们出现短短几秒,已经摧枯拉朽般摧毁了大片讨伐区,真正意义上的寸草不生。
“这能量读数……好高!”小此木劈里啪啦敲着键盘,一边下达阵线部署调整指令,一边紧盯着怪兽个体能量溢出模型:“代号R-047,是没出现过的怪兽类型!”
隔着半个讨伐区,防卫队员们也被滚烫的气流波及,体感温度骤然升高,视野因为高温而微微扭曲。
“又是新类型吗....没有历史模型不太好办呢。”保科举着战术望远镜,没有第一时间让地面部队接触兽群,这种看起来就危险性破坏力双超标的新型怪兽,一是没有讨伐成功记录,不知道攻击特点,二是不清楚是否有特异化器官,最重要的一点是,不知道核在哪。
当保科提出“先轰一炮看看”这个典型暴力份子提议时,亚白米娜毫不犹豫拍板,中型狙击炮瞄着城区边缘的一只怪兽就是一炮轰了过去,能量炮在雪幕中烧出一条通路,看似缓慢实则极快地命中怪兽的“头部”。
“......”
全场注视下,那只R-047身体晃了晃,被洞穿的焦黑头部亮起危险的红芒。
“轰——!”惊天动地的爆炸,它直接原地炸成烟花,四处迸射的火焰和岩浆灼烧着每个人的视网膜。附近一小片山林遭了殃,被能量层级过高的热浪席卷,立时引发了小范围山火。
“.....无人机,目标区域投掷阻燃剂。”保科在通讯频道里淡定道。
小此木看着往上猛窜一节的区域预计受损程度,轻轻地碎了。
“普通炮击好像效果不太行呢。”保科眯起眼睛,“高角自动炮台都撤了吧。”
亚白米娜沉默了一下,没有停手,转而换了个造型和口径都更夸张的狙击武器,戴上辅助瞄准镜,解放战力的微光闪烁,校准,蓄能,又是一发能量贯穿天际,直接把一只刚从地裂里爬出上半身的怪兽轰成了渣,轨迹控制得精确,没有一丝多余能量外溢,原地只留下几截残肢。
“...好...好厉害!不愧是亚白队长!”有队员发出惊呼。
亚白米娜轻呼一口气,面上并没有轻松,“大炮打蚊子”的打法清理效率太低,而且所需的解放战力只有她一个人能做到,跟不上源源不断冒出来的速度,守住阵线还是要靠第三部队队员们近距离作战。
“保科,当心点。”她对身边的人说,得到了自家副队长一个一如既往的微笑:
“收到。”
防卫队员开始冲入讨伐区,与兽群短兵相接,地面战突兀又惨烈地拉开序幕。
房屋变成了一堆堆还在燃烧的瓦砾,街道被翻起,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土和破碎的管道。电线杆像被随手折断的火柴棍,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里,断口处还冒着火花。
队员们在其间穿梭,温度体感至少有六十度,隔着战斗服都能感觉到皮肤在发烫,各类武器弹药雨点般倾泻而出,空气里充斥着焦糊味、硫磺味,以及像肉被烤焦的甜腥气。战术目镜的镜片上蒙着一层薄雾,擦不掉,因为空气中悬浮着细碎的灰烬和某种黏腻的、不知是怪兽□□还是别的东西的细小液滴。
“第三小队,右侧缺口,补上!”
“第五小队别散了!保持间距!”
通讯频道里嘈杂一片,指令声、喘息声、偶尔传来的闷哼声混在一起。
怪兽的数量还在增加。
那些从地裂中爬出的R-047,庞大、迟缓,但每一次攻击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它们挥动粗壮的前肢,废墟便像积木一样飞散;它们喷吐炽热的半液态物质,所过之处连沥青都在燃烧。最可怕的是它们死亡时的爆炸——范围内的队员即便及时撤离,也会被冲击波震得内脏翻涌,慢一步的,就直接消失在橘红色的火球里。
“避开头部!不要打头!”有人喊。
“不打头打哪里?它全身都是——”
话音未落,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然后是某种潮湿的、让人牙酸的声响。
......
战场另一边,
保科压下对远处战况的担心,注意力集中在面前这只体型巨大的怪兽,他挥出一道真空刃,无形的刃风破空而去,把怪兽上半身斜着整齐切开。
【保科流刀伐术一式隔空斩】
已经一分为二的躯体猛地爆炸,两团剧烈燃烧的冲击波逼得他一口气退了五十米,翻到一堵残垣后面。
“核心在哪?”他在意识频道里问。
【找不到!】十号的声音带着焦躁,【这东西全身都是能量反应。到处都是核,又好像哪里都不是。】
到处都是核。意味着到处都是弱点?还是根本没有弱点?保科没时间想清楚这个问题。另一只R-047从侧面压了过来,它没有眼睛,但那颗熔岩般的头颅上无数的孔洞,仿佛每一只都在盯着他。
他侧身闪避,脚下的废墟却在这一刻彻底塌陷。
保科在空中翻转身体,尾巴猛地抽向一块凸起的钢筋,借力弹开,刚离开的那片区域已经被一团半液态的熔岩覆盖,混凝土在高温下像蜡烛一样熔化。
“副队长,不要滞空太久!”小此木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左侧方又出现一只!不、两只、三只!还在增加!”
保科落地,抬眼望去。
不止三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