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弄’就能弄出这水平?这结构……啧啧,比现在制式装备好看多了!”他完全没意识到“小时候”这个时间点可能意味着什么。
暮戈第一时间没接他这个茬,眼神有些飘远。在有防卫队正经军事项目框着、有明确战术目标和伦理审查的时候,她的研究方向还能被导向“对抗怪兽”这个相对正确的轨道上。
一旦脱离这些框架,她的思维和造物,往往会滑向某个难以界定、且极其危险的方向。
她很清楚自己这方面的倾向,所以大部分这类“玩具”最终都只停留在理论和原型阶段,被封存在这里。
“展开说说?”保科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凑得更近。
暮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叹了口气。
她扶住枪另一端,手指在某个隐蔽的位置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枪身侧面滑开一小片外壳,露出里面宛如艺术品般的微型机械结构和能量回路。
“原理不复杂。通过特定频率的谐波发生器,发射一种极高频、带复杂调制的声波脉冲。”
保科听得饶有兴趣:“声波?然后呢?”
“如果频率调校到与目标生物体内主要器官、骨骼或液体的固有共振频率一致,”暮戈用扳手尖点点装置内部一个水晶状的振荡核心,“声波能量会在其内部不断叠加、放大,从微观层面造成结构性疲劳,最终导致……”
她做了个手势,五指一拢,然后张开。
“……从内部震碎。理论上是这样。”
保科想象了一下,肃然起敬:“内部瓦解?这么厉害?!那岂不是对大型怪兽特攻!”他想到了那些皮糙肉厚、常规武器难以破防的大家伙。
“理论而已。”暮戈泼了盆冷水,“不同怪兽,甚至同种怪兽不同个体之间,细胞结构、组织密度、外骨骼成分、体型差距……变量太多,声波特性天差地别。得一个个扫描定制频率,战场上没那功夫和条件,所以,”她合上外壳,“目前实战价值不大。”
“哦……”保科有些遗憾地应了一声,但看看这把花瓶概念枪,还是觉得它酷得不行,使其灵巧地在修长手指间打了几个转。
就在这时,暮戈重新拿起了那个“核桃”,又语气随意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人类的声波特性,倒是大同小异。”
保科:“嗯.....嗯?”
他把玩的动作跟脸上的笑容同时凝固了。
【人类?】十号被触发了关键词,【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们能去歼灭队员吗?我想跟上次那个使狙击炮的女人战斗!】
保科:【...你闭嘴。】
刚才还觉得酷炫无比的哑光枪身,此刻隐隐透出一股该被国际公约禁止的意味。那多棱面的枪管,似乎正无声地指向某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看着暮戈平静的侧脸,又看看手里那把看似艺术品、实则能让人从内部变成一滩碎肉的“玩具”,保科宗四郎——“根正苗红”的讨伐世家出身,防卫队第三部队副队长——微笑着把那把枪放回了原位,还细心调整下角度,确保和原来分毫不差。
像是避开一个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暮戈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他这一系列小动作,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要不要喝水?”她问。
“好啊。”保科回答得很快,觉得这个提议安全极了。
暮戈从手边一堆鸡零狗碎的模件中抽出一瓶矿泉水抛给他,又吹开额前刚才垂下的几绺碎发,开始操刀修整边缘。
“你不喝点什么?忙一晚上了,啊,我给你倒杯咖啡吧。”保科说着已经起身,走向工坊角落的水台,暮戈没说话,注意力已经回到了手中的活计,算是默许。
热水器和咖啡粉孤零零摆在水台一角,保科找了一圈,不得不承认那连个柄都没有的烧杯就是咖啡杯,他拿起一条军用速溶咖啡粉,对着灯光看了看,又闻了闻,悄悄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他本人是很喜欢咖啡的,对咖啡种类和口味比例也有所偏好,不过暮戈京矢绝对是那种半点糖和奶都不加的人,更别说现磨冲调了。
水很快烧开,保科撕开包装,他记得暮戈通常喝得很浓,但今天她看起来格外疲惫,犹豫一下还是少放了半包,他想,至少别那么苦。
就在他转身去拿玻璃棒充当搅拌勺的瞬间,垂在他身侧的暗红色尾巴,突然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轻轻一扬——尾尖将整整十袋咖啡粉一次性全部划开,接着灵巧地卷起粉包,“唰”地一下,粉末瀑布般倾泻进那杯刚刚冲好的咖啡里。
动作快、准、悄无声息,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怪兽般的敏捷”。
深色的粉末迅速溶解,将那杯本就不算清淡的咖啡,变成了一种近乎浓黑的、粘稠的、看起来就令人舌根发苦的深渊。
【嘿嘿。】十号那带着砂石摩擦感的声音,在保科脑子里得意地响起。
保科猛地回头,正好看到咖啡粉落入杯中的最后一幕,以及他那条尾巴正若无其事地缩回原处,尾尖甚至还悠闲地晃了晃。
保科:“!!!”
他太了解十号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德性了,伸手就要去阻止,但已经晚了。
暮戈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极其自然地端起那个烧杯。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杯中浓稠得近乎浆糊的液体,直接将杯子送到唇边,仰头——
喝下了一大口。
保科的胃都跟着抽紧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预演接下来的灾难场景:暮戈被这浓度堪称恐怖、苦味足以让味蕾尖叫的“咖啡”呛到、皱眉、放下杯子,然后用那种平静但让人压力山大的眼神看向他。而他,必须立刻、马上解释清楚这是十号这个混蛋搞的鬼,并且强调自己绝对没有谋杀同事的意图……
她会信吗?还是觉得是他故意的恶作剧,在那个记账簿上又划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他是不是该立刻去准备解毒剂,或者至少是一大桶清水?
那杯东西喝下去,不亚于喝下一口浓缩的黄连混合液。
然而。
暮戈眼都没眨一下。就着杯沿,平静地、连续地喝下了好几口,仿佛喝下去的只是普通温水。深黑色的液体以稳定的速度减少,直到杯子空了一半,她才将杯子放回台面。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她转向保科,微微偏头,透出一丝疑问:怎么了?
保科迅速调整出一个微笑:“没什么,味道...还可以吗?”
“还行,”暮戈注意力已经回到了工作台上,“提神。”
【……嘁。】十号在保科脑子里发出一个无趣的哼声,尾巴悻悻地垂了下去,【没反应。真没劲。】
保科目送她坐下,然后默默转身,开始清理料理台上散落的咖啡包装袋。他的动作很轻,脸上依旧带着笑,但脑子里已经和十号吵翻了天:
【十号!!!!!】
【干嘛?】十号的声音懒洋洋的。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啊?!那是什么东西你也敢往里加?!】保科额角青筋直跳,【那玩意能喝吗?!那是咖啡还是水泥?!】
【怎么了?给她加点料,不是你说她喜欢喝浓的?】十号理直气壮。
【那也不是这种‘浓’法!十条军用浓缩!普通人喝一口心率能飙到一百八!】
【哟,心疼了?】十号的声音变得戏谑,【她不是喝得挺开心的吗?而且没说什么。我看她就喜欢这个浓度的嘛。】
【那是她——】保科的话卡住了。
那是她……怎么了?
保科悄悄看了一眼暮戈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杯浓得像机油的“特调”,他端起剩下的半杯咖啡,迟疑了一下,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下一秒,保科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强忍着才没当场吐出来。那已经不是“苦”能形容的味道了,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混合着过度萃取后的酸涩和焦糊味的液体,浓稠得几乎能在舌头上挂壁。
他立刻把杯子放下,抓起旁边的清水猛灌了好几口。
十号在意识里发出了无情的嘲笑。
暮戈捏着小刷子,听着身后的动静,有些发愁地扫走球状表面一点粉尘,觉得副队长可能是真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