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灵活现的调子简直成了梦魇,以至于很多年后她突然惊醒,还会口水滴答地想:那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人无法想象自己从没见过的东西。一件东西倘若你从未得知它的存在,那这一生你都不会为错失它而感到可惜。只有当它的身影第一次印在了你的眼睛中,第一次钻进了你的耳朵里,它才会印刻在脑子中,成为之后的无数次思想,和无数次午夜梦回的养料。
多可惜啊。
这世上明明有另一种生活就近在眼前,可你却无从得见,只能不断在梦里,在口舌里,描述着那句“忽闻海上有仙山”。
可又多残忍啊。
阿琴不由回头,看着昆祢将煤油灯抛在荆棘丛上,霎时暴涨起的火焰宛如一条长龙,猛然扼住了荆棘,在上面无情地啃食出一个冲天的巨大空洞。
狂风呼啸着喷涌而出,而那牧笛的曲调也在同时骤然变得无比清晰。只见在悬崖的另一侧,无数星彩夺月,映照得漫天群辉,而更又有远处蓝山隐约,云海翻腾。
连山如过舟,风桨划江波。
耳边传来张道德的惊呼,小二毛笑着跳起来。
……多可惜,多残忍啊。
你明明曾亲眼见过这副美景,可是惊鸿一面,很快就再也不见。
昆祢也不由抬头,看着那两个兴奋的孩子,低声问:“那,为什么又改变了想法?”
阿琴闻言摇了摇头:“不是改变了想法。而是我突然想起来——其实我自己早就做过一样的事情了。”
靠着不熟练的手脚辛苦搬扛挣来的五块钱,她一毛也不没干乱花,而是在有一天早上,坐在邻家大哥的驴车上进了县城,转车,转驴,再转车,最终坐在那家精致到鸦雀无声的茶楼里,珍惜地,小口小口地,尝到了那块花糕的滋味。
“小祢哥,我虽然不知道你和老韦过去到底是什么人,可有些道理却是相通的——当你聪明厉害到一定程度,就不需要再看别人的脸色,可以快活潇洒,肆无忌惮地过活,因为连老天也会忍不住让路。可这也并不代表小笨蛋们就没有选择的权利。
“人总要自由地选择一条错路,纵使结局不美,可至少这过程确实是个甜果。”
笛声越来越近,像是很快就要逼到眼前。而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轻响,那只黑底的小花猪缓缓踏过草丛,走了过来。
它比之前刚来的时候瘦了不少。两侧肋骨高高耸起,细长的小腿儿勉强支撑着身子,步履蹒跚,可眼神依旧那么嚣张,冷冷地扫过昆祢三人,直到看向阿琴时才猛然迸发出希翼的光芒,又随即在她苦笑的摇头里,渐渐黯淡了下去。
阿琴艰难地蹲下身抱住它的头,语气有些心酸:“好啦四姑娘,别伤心。还记得我刚说要下山的时候,你说的话吗?你说交情是要看距离的,只有看得见摸得着的朋友,才算是活着的朋友,离得远的人就好像是上了墙的画像,永远只会停在最后一次见面的样子。不过这样一来,你也可以反过来想。”
她像是从前还在她怀里一样,轻轻撒着娇,“我只是你一个距离太远,上了墙的朋友,只要咱们从此以后不再见面,那你心里,我就跟今天一样,一直一直活在那里。”
笛声终于靠近了,悠扬的乐曲夹带着扑翼的震声,蓝山外有一条黑压压的云影,正随着声音缓缓飞来。
四姑娘于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纵身一跃,头也不回地飞进了火海里。
火光猛然窜起数丈,焰火里唯见一条漆黑的影摇曳着,仿佛不灭的灯芯,卷腾的黑烟冲天而起,弥漫着铺散开来,遮盖住了大半个天际。
突然!一艘金色的大船从中直破开烟雾,缓缓行驶而来。船中高耸着辉煌的鳌山,花灯灼灼映着歌舞留连,长帆猎猎,而在杆下一株巨大的桃树正摇摇屹立着。雪白的花树在星下投散开点点微茫,叶片叮铃响动着,照出玉石的华光。
阿琴轻声问:“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张道德大喊着,眼神里满是痴迷。
金船的灯火已经将半天红遍,火光中像是数不清的身影若隐若现着,他们高歌,举杯,豪饮。
唱啊,喝啊。
喝啊,唱啊。
走吗?
走吧,走吧。
阿琴于忽地一笑,突然有点知道为什么韦灵菳非要带上他们了。
大姑娘的个性是绝不许其他人做先锋,因此也是最先走的一个。在之后是二姑娘,四姑娘……等到再过一阵子五姑娘也走了,这座山就算是彻底的空了。
再也不会有这样四时不败,百岁不凋的花,压满枝头的果,春至应声而开的报春花,冬至洋洋洒洒的飘雪。或许一开始村里的人会觉得诧异不安,可是等再过几十年,等这一代的人故去了,一切都新事物就又会称为了司空见惯。就好像是现在的五姑娘山,谁还会记得就在百年前,这里也只是一座普通的,无名的大山而已呢?
史书神话里的故事一天天远去了。
从前他们听着四姑娘讲亘古洪荒,讲女娲补天,共工撞柱。这世上真有吸气为冬的烛龙,昆山玉碎的凤凰吗?仙人又是否真的曾在此嬉笑往来,列如麻?
过往的历史渐渐称为了传说,而如今他们也要成为其中的一部分了。
阿琴摸着张道德的头,轻声道:“去看看吧。看看这山,这云,然后把我,还有我们都记在心里,从此以后啊……”
从此以后想要再见,就只能在故事里了。
她缓缓抬头,看着不远处。
那里数不清的凄厉哀嚎汇聚在一起,凝成了一片血红的鬼哭尸海。黑云翻滚里,无数的焦骨层层堆叠拼起船身,皮囊翻涌着缝合成风帆,鲜血是润滑,肉油做燃料。他们舍弃了生就的肉身,后世积累的财富,甚至将自己作为底座灼烧殆尽,只留下最轻便的一缕精神重新出发——
去迎接一场盛大的,漫长的迁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