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山风依旧带着丝丝凉寒。大水后的泥土依旧还有些松软,可绿草早已经悄悄萌出了新芽。在大人的催促下,小二毛不情不愿地爬起来,裹上厚外套,跟在提着煤油灯的昆祢身后。
月亮不知从何时起隐匿了,唯有漫天星斗点照在大地。四周死一样的静寂,野兽,鸟鸣……甚至连虫子爬过的悉索声都湮灭了,只有脚步和灯芯爆开的哔啵轻响。
张道德攥着韦灵菳的衣摆,沉默地往前。
这条路这半个月他不知走了多少次,两侧的奇形怪状山石,结满果子高树,甚至连遍布泥巴的小沟,往常都能令他觉得有趣。可今天他却只是低着头,拐杖点在地面“哆哆”声回响在他身前不远,像是敲在他心上似的,带来的却不再是安心,而是若有似无的后怕。
韦灵菳啧了一声,一把把他揪到前面:“站那么远干嘛?灯都照不到了,想摸黑走啊?”
张道德无语地看着他。
这个人总是这样,不解风情到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境地,以至于有时候你甚至会怀疑他到底是故意的?还是只是单纯的情商低?
昆祢也不赞同地道:“你别欺负他。”
韦灵菳嗤了一声,懒洋洋地道:“我才没有那么无聊……只不过是没有你们两个那么‘宠爱’他罢了。”
往前穿过一片黄杨林,隐约能看到一座不高的石雕佛像,前头洒落着几样啃了一半的瓜果。许是见识到了上次发大水的厉害,村里人终于惊觉:原来这万世不毁的“宝山”竟然不是完全安稳的!在不安,以及某种临时抱佛脚的驱使下,各处的五姑娘庙破天荒地香火缭绕,直到堤坝修好,这股风潮才渐渐平息了下去。
阿琴却在这时脚下一转,偏离原本的山道,一路向着悬崖的方向走去。也就在这时,有一阵奇怪声音突然在他们耳边响起。
那是什么声音?时高时低,时远时近,穿林过叶,带着股令人不安的寒意。张道德侧耳听了许久,终于悚然反应过来──
那是无数重叠在一起的哭声。
啜泣,悲鸣,嚎叫,嘶吼……人声和动物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场盛大的炼狱哀歌,生死熔炉。
地身天盖,风作薪柴。
就在其他人也忍不住屏息驻足的时候,韦灵菳却突然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他低头瞪着手里的油灯。只见那豆大的灯火在夜色中仿佛蛇一样扭动盘旋,爆鸣声伴着尖锐的啸叫,焰苗也随之不断翻腾扭转,而后伴随着一声几不可查的——
噗!
飞快熄灭了。
一片死一样静寂的沉默后,昆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下次,不要过来了。”他温和而又坚定地补刀道。
大姑娘之心如匪石,任你二十,三十还是四十年,仇恨始终崭新,不可转也。
任由他再怎么不满的臭着脸,昆祢还是毫不客气地从他手里拔出灯,带着其他三人扬长而去。
而在前方不远,本地人俗称作“望天角”的悬崖就赫然立在眼前了。那是座细长到近乎尖利的长石,宛如一柄长枪直刺入山谷。两侧山壁陡峭高耸,不见花草,不见怪石,只有两株极高的,不知多少年岁的香樟树。
树枝如盖一般遮天蔽日着,树根则是张牙舞爪地向外攫取,不断延伸,而在一天一地间,又有树干冷硬地耸立着,裹挟着无数冷硬的荆棘,从树底一路盘绕到树腰,仿佛一扇严丝合缝的天门,将山内和山外截断成了两个互不相望的世界。
哭声到了这里终于到了顶峰,一阵接连一阵,已经近乎于惨叫,刺耳到令人心惊。
张道德忍不住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却从眼睛,从鼻腔里,从毛孔里不停地钻顶进去,脑子里仿佛有一只手在绞缠抠挖,让他下意识发出干呕,而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叫出声时,一股奇妙的清香顺着喉咙猛地滑了下去。
像是吞下了一团烧着的火,滚烫的,带着令人恐惧的灼热。可又像是含了一块冰,让人不由打了个冷颤后,这才惊觉自己连眉毛上都挂上了一层白霜。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子好像无比清明,而后他突然听到了——
哪有什么惨叫嘶吼,那分明是一曲轻柔,又悠长的牧笛短歌。
他不觉抬起头,小二毛也咯咯笑着,应和着唱出了声:
一百二片青枫叶,一百二枫香树一枝丫,
寨子百四五人家,为何见妹最牵挂?
……
在声声走调的山歌里,昆祢若无其事地揩了揩手上的口水,将药盒缓缓收回袖子。
阿琴看着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地操作,简直哭笑不得:“本来就是给他俩做的药,怎么被你这么一搞好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一样!”
昆祢淡定地扭过头:“只要结果合意,过程怎样不用拘泥。他受了惊吓,你现在给他,他也不敢吃,不如这样也好。”
“放屁!我看你就是懒得解释,”阿琴翻了个白眼,“你呀,和老韦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心是好的,嘴上偏不说,手上还净干学挺缺德动作,真是……”
她叹了口气,忽地一笑,“可千万别改啊。”
“小祢哥,之前我一直没说。其实这药早几天我就已经做好了,只是一直犹豫着到底要不要给。这两个孩子跟你们不一样,不是个有福气的长相,脑子也不算聪明,可要是老老实实在家,应该也能差不多安稳地过上一辈子。而这个药……
“这个药没什么难的。只是为了能给你的找解药留够时间,我在里头堆了不少有营养的好东西,虽然不能有什么神奇的效果,可也足够让他们‘看见’一段时间了。
“可这样真的好吗?
“记得从前还在山里的时候,偶尔四姑娘心情好了会给我们讲故事。有一回她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一本老书,讲的是古代一个大将军。里头的那些什么征战权谋,勾心斗角,我一个也没听进去,只清楚地记得后来有一回打了胜仗,将军带着军队进城,百姓就站在旁边站着围观。”
金戈闪闪,铁马嘶嘶,旌旗招展中,但见甲衣辉煌,将军面容英武,昂首走在最前。街边人头攒动,小声念叨着他的功绩,却有一个卖点心的小摊立在巷口,店家岔脚坐在矮凳上,摇着蒲扇,拉长了腔喊:“冻酥花糕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