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打开又合上，瓦莱安跟在带路的卡米拉身后，勾起了一抹与奥希亚别无二致的温和微笑。

‘哇哦，这架势，果然是有重要的事情呢。’瓦莱安在心底做作地感叹一声，‘可惜，由于某人的放松警惕，只能让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我来面对这种局面了。’

而他口中“放松警惕”的奥希亚，此刻已经从脱离掌握的巨大焦虑中缓了过来，对这种说辞嗤之以鼻。

虽然暂且不知道某人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获得了主导权，但肯定不能维持很久——不然瓦莱安不会去模仿奥希亚。

某人的傲慢即使不显，也终究是存在的。

想明白这点，奥希亚就稍稍冷静下来，借瓦莱安的视角观察外界，默默分析着局势。

会议室内除了刚来的他（瓦莱安）和卡米拉之外，还有诺亚、把所有人当空气的昱医生、看上去风尘仆仆的埃布尔，以及一个穿着长款灰色风衣、面容清冷凌厉的陌生男人。

“人到齐了。我知道现在情况特殊，各位都有工作要忙，那我也就长话短说了。”等瓦莱安和卡米拉入座后，诺亚十指相对撑在身前，平日温润的眼神此刻却充满审视与冷意，扫视了一圈，开口道：

“——就在刚才，巡逻队看到国会的车向着监狱方向行驶。五分钟前，监狱长传来讯息，询问我们交易条件的决定结果……这意味着什么，我想不用我解释了吧？”

这幅态度的诺亚真是罕见，看来是真的动气了呢。瓦莱安看似正襟危坐，实则思绪已经不只飘到哪儿去了。

诺亚这番话的含义相当明确。甚至不到半天，自称“不急”的休就传讯询问决定结果，可见他的交易意愿没那么坚定了，也就是他对交出弥安一事动摇了。而结合巡逻队的见闻，这显然与国会有关。

联盟才刚派人交涉，想要招揽弥安，后脚国会就开出条件，让休放弃与联盟的交易。时间上如此巧合，衔接得如此丝滑，若非国会时刻盯着弥安的状况，那就只能是——有人向国会通风报信了。

这么算的话，在这里的都是这次行动的知情人？

奥希亚透过瓦莱安的视角看去。他、诺亚、昱医生和埃布尔，这次行动的参与者；卡米拉，负责在临时据点暂代诺亚的事务；那个陌生男人呢，他是干什么的？

对奥希亚而言，这是在场唯一的生面孔。

但那个生面孔却似乎没有自己也是嫌疑人的自觉，反倒和诺亚一起审视着其他人，并在看向瓦莱安时，目光凝滞了一瞬。

“怎么了吗，尤利塔斯先生？”注意到男人那一片刻的停顿，诺亚立刻恭敬地询问。

被叫做尤利塔斯的男人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没什么，只不过我似乎没见过他……这是新来的‘拾荒者’？”

诺亚的神情缓和些许，应答道：“是的，他就是我和您提到过的，那位救了我的奥希亚·凯利先生。”

这个男人就是尤利塔斯，休提到过的昔日同窗，诺亚的养父？奥希亚略感意外——毕竟眼前之人看上去颇为年轻，最多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

不过，是“养父”的话，好像也没那么意外了。

瓦莱安却是隐晦地勾了勾嘴角，语气意味不明：‘别有目的呢……这位尤利塔斯先生刚才看过来的眼神中，可不只有对你身份的好奇啊。’

奥希亚当然察觉了。但他更多的是注意到，尤利塔斯的注意力不全在他本人身上，而更多是在……他的胸口。

——在他的制服外套之下，他的胸口，挂着黑十字架。

是在看黑十字架吗？这人又是怎么透过制服外套发现它的？

……这位尤利塔斯先生，不简单啊。

“原来是他。”尤利塔斯听了诺亚的解释，点了点头，再次看向瓦莱安时表现毫无破绽，仿佛刚才的目光偏移只是奥希亚的错觉，“我以联盟研究部负责人的身份，感谢你对联盟战士的救助——以及，以一位父亲的身份，衷心感谢你救了诺亚。”

说话时，他站了起来，态度诚恳又不失礼数，只是表情依旧冷冷的，也可能是气质使然？

“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提供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瓦莱安也站起身，一副受宠若惊的谦逊模样。

不得不说，瓦莱安要是有心收敛，还是能装出好人样的。

待旧事重提的插曲过去，会议室的氛围也有所缓和，但众人依旧神情各异，无人再度开口打破沉默。

最终还是诺亚重启了话题：“既然你们不愿说些什么……那么便讲述一下自己的行程吧。”

“呵，我的所作所为不都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从你们拿我当筹码商量交易，再到被你留下，被迫和那位监狱长‘大人’‘叙旧’。”昱医生的语气冷极了，臭着一张脸，开口就是反问，“怎么，难不成我还能两手空空地靠意念给国会通风报信？这都要怀疑我的话，那我也要怀疑你的职业素养了，诺亚少、将。”

昱医生的嘴力一如既往，看上去已经从返程时的不虞中恢复过来，现在正充分发泄着之前的憋屈。

“请注意言辞，昱医生，请停下你对少将的诋毁。”诺亚还未作出回应，卡米拉反倒先开口了，“更何况少将的怀疑并非全无道理，我记得昱医生你正是来自国会。”

昱医生睨了卡米拉一眼：“你倒是忠心，卡米拉副官。这么着急为你们少将的发言辩护——是想将脏水泼到我头上，以此掩盖真相吗？或许，你可以解释一下你‘独自’留在临时据点时都做了什么？我想，你比我更有时间‘背叛’。”

但卡米拉不吃压力。她直面诺亚看过来的目光，挺直了腰板：“我正想叙述。我在临时据点处理事务，任何时刻都有至少两人处于同一空间，且一切行程均有书面与电子记录，您可随时查证，少将。”

她准备得颇为充分，似乎身正不怕影子斜。

诺亚的目光变得欣慰，又有些许无奈。他向卡米拉点了点头，又用手势示意昱医生降降火气，才继续说道：“……请听我说完。我并非怀疑你们中特定的人，也不想这么做。我只是希望你们能给出客观合理的行程，以便尽快排除各位的嫌疑。”

他眸中的锐利早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温和。

‘我倒觉得他是因为那个医生的发言，才不得不重新唱白脸。’瓦莱安漫不经心地说着自己的感受，‘之前在监狱时，我就感觉他还挺忌惮这个医生的。’

奥希亚难得肯定了瓦莱安的发言。先前与休交谈时，诺亚让昱医生“服从命令”，而当昱医生真的沉默下来后，诺亚是松了口气的。

即使并不明显，但奥希亚还是注意到了。

被元帅从监狱捞出来，敢和诺亚呛声，被休如此重视，被诺亚忌惮……昱医生的过去究竟是怎样的？他可不只像个医生。

尤利塔斯也缓缓开口，为自家养子打着圆场：“你的做法也不算错，这有助于提高效率，各位配合一下。”

他顿了顿，接着开始讲述自己的行程：“从得知你们的行动之后，我就一直在实验室里，对之前捕捉到的类人样本进行分析研究，在场的其他研究员都可以作证。”

接下来是埃布尔和“奥希亚”。不过和前面几位不同，他们的行程中都有无法验证的独处时间。

值得一提的是，瓦莱安居然老老实实地说了奥希亚的全部行程，还演出了对格雷格不知所踪的忧虑，只隐瞒了在车上与埃布尔的对话，以及这具身体换了个芯子的事实。

……这个祸害指定又有什么阴谋了。

“……我想相信你们。既然如此——”诺亚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只见尤利塔斯微微蹙眉，一副不赞同的样子：“诺亚，不可如此儿戏。既然‘怀疑’是你提出的，你应该负责到底。更何况……其中一位，还是没什么信任基础的‘拾荒者’。”

他看向好整以暇的瓦莱安，意有所指，“在有先例的情况下，别被‘恩情’蒙蔽住双眼。”

这完全是在指名道姓啊，格雷格的失踪与预备A组遇袭的事，果然对玩家们的处境有所影响。

奥希亚透过瓦莱安的视角，打量着这位初次见面的研究部负责人。

他本来以为会是怼天怼地的昱医生开口质疑，没想到方才还在感谢他的尤利塔斯倒是先反驳了。

诺亚闻言，却是先沉默了几秒，才接上话：“那按您的意思是……？”

“先让信得过的人观察一阵，再下定论。埃布尔中尉的话，我会联系接应队那边。至于这位……”尤利塔斯目光转向瓦莱安，冷冷开口，“我记得‘苍鹭’的其他人应该快要康复了，接下来你们会跟着忙起来——不如让这位凯利先生跟在我身边。正好，我对他们这些‘拾荒者’，也有些事情想了解一番。”

瓦莱安闻言，面不改色地在心里啧了两声：‘嚯，图穷匕见了。你被惦记上了呀，我亲爱的弟弟。’

奥希亚对此不置一词。

如果真要被人盯着，那瓦莱安肯定不乐意。如此一来，奥希亚就能重新拿回身体控制权，何乐而不为。

“这怕是不合规矩，尤利塔斯先生……”诺亚为难地垂下眉眼，并未立刻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