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跌坐在座椅上,微微仰头看向天花板,哪怕被荧白色的灯光直射双眼,也似乎没有任何不适。
他想起了方才起居室内的情景。当他打开麻袋时,不出所料地看见了一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除了那双如花屏电视机的“眼睛”。
“……你的伤……发生了什么?”诺亚与那双“眼”对视了几秒,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向对方身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的伤口,开口询问道。
此时这个与诺亚极为相似的类人虽然依旧浑身是血,但脖子上的豁口已经不那么深了,身上的血洞更是基本愈合。
它伸手将麻袋彻底扯下,走了出来,与诺亚相对而立。
“一点意外,并不重要。”它开口,就连发出的声音都和诺亚一般无二,“重要的是,‘阶梯计划’成功了。”
“……‘他’的?”诺亚抬眼,语气竟有些颤抖。他的双手紧紧握起,却又无力地松开。
它点了点头,沉重道:“‘他’的。当然,‘我们’的阶梯也成功了,不然我不会在这里。”它将手伸进被鲜血染红的制服内袋,摸索出了一枚怀表,郑重地放在了诺亚的手中,“……‘我们’还有机会。接下来……轮到你了。”
“……好。”诺亚攥紧手中的怀表,像是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沉默了片刻,他突然抬头,和已经完全恢复的它对上了眼,“那你呢?”
它闻言,眸中的瞳孔停止了闪烁,而是一律上翻,露出了全部的眼白。几秒钟后,它眼珠转动,翻下来了一双与诺亚别无二致的凫青色瞳孔——它看上去与诺亚再无差别了。
“等你也踏上‘阶梯’之后,我会代替你留在这里。”它后退半步,站到了角落的阴影中,与灯光下的诺亚泾渭分明,“在此之前,我只会待在这里,而你依然是‘你’。”
“——记住,谁也不要相信……与你站在一边的,从来只有‘你’。”它说。
诺亚闻言愣了一下,向前一步,似是没想到会听到这种话:“为什么?卡米拉,元帅……还有尤利塔斯先生,连他们也不能相信吗?我……”
“别信。”它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千言万语最终只是汇成了一句意味深长的——
“……别信。”
从回忆中抽离,诺亚看着办公室天花板上刺目的灯光,缓缓抬起手臂,遮住了双眼:“……这值得吗?”
不知过了多久,整间办公室寂静得像没有人一般,直到他的声音再度响起:
“——值得。”
……
放风区并非在室外,而是位于塔的第五层。这一整层的墙壁都是由材质特殊的玻璃构成,能够透过其看见雪原那一望无际的纯白。
顺带一提,他们的牢房位于第二十层,也就是说一会儿他们还得爬楼梯回去。
囚犯间的气氛尚显沉默,高大囚犯的出现和长帆的表现到底是对他们有所影响。几分钟后,才终于有了声响,但大多是几个囚犯聚成一伙儿低声交谈——囚犯们之间有小团体并不奇怪。
几名玩家的站位颇为分散,但各有各的显眼,好几双眼睛明里暗里地打量着他们,让人感觉不怀好意。
凯尔克劳与乙羽冴都没去和对方交流——现在是收集信息的环节,分头行动效率更高。
于是乙羽冴试着和几个女囚犯搭话,凯尔克劳则走向了最边缘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囚犯抱膝坐在地上,双眼空洞,身形瘦弱,看上去比玩家们还要格格不入。这正是与凯尔克劳同一牢房、被人盯着的瘦弱囚犯。
凯尔克劳走到那名囚犯身边,靠在一旁的墙上,并没有开口。二人就这么沉默着,气氛颇为诡异。
“……干什么。”那名囚犯的神情几度变幻,最终终于忍不住了,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怎么这么难呢。
凯尔克劳低头,看向坐在地上的囚犯,缓缓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囚犯抬头,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了面前这个男人一眼,没好气地回答,“阿米特。有事快说。”他只想赶紧把这个奇怪的人打发走。
“好的,阿米特。我想你得知道一件事:我可以接受那两个人的邀请来‘对付’你,但我没有。”凯尔克劳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阿米特,才发现对方似乎年纪并不大。
他顿了顿,用肯定的语气说着心中的猜测:“你想做某件事,这件事违反了监狱的‘规则’,而你还有前科,所以那两个人才会盯着你——检举他人能获得奖赏,这或许是规则之一?”
他的猜测似乎对了,因为阿米特的面色苍白了几分。
阿米特紧张地抿了抿唇,强装镇定道:“……你想要什么?”
既然眼前这个男人只是点破了现状,而没有做什么,显然他想从自己这儿获得什么。这并不难想明白。
“别紧张,我只是想了解一些事情。”凯尔克劳悠然开口,“至于报酬,我想我有办法解决那两个人,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怎么样?”
阿米特闻言,神色冷淡了下来,语气中是了然的嘲讽:“私下动手也是违反‘规则’的。”
还以为这人能说出什么来呢。
凯尔克劳却摇摇头:“我可没说是这种解决——‘诬陷’也违反规则,对吗?”
“对……你真有办法?”听到这句,阿米特有所动摇了。这人看上去确实不一般,不会真有手段吧?
这是个机会。
他咬咬牙,从地上站了起来,郑重其事道:“好,我答应了。你想知道什么?别的不敢说,但有关这里的事,我知道的可不少。”
说动了。
凯尔克劳勾了勾嘴角,开口说:“我要知道这里的全部‘规则’,以及获得‘权力’的方式。”
阿米特眨了眨眼睛。就这?
他一口气说了不下五分钟。等讲完‘规则’后,他语气复杂道:“除了监狱长本人外,这些就是这里的‘规则’,没什么特殊的,只是违反‘规则’的惩罚过于残酷,才能把这群囚犯们约束住。至于你说的‘权力’……获取的方式有两种:监狱长钦点,或是‘从未违反规则且成功举报至少两个人的违规行为’。前者的典型案例是路易莎,一个到处惹火的女狱卒。后者的例子你也见过,就是长帆。”
长帆曾经也是囚犯?
凯尔克拉眯了眯眼,若有所思地说:“这就是那群囚犯对他如此嘲弄的原因?”因为他靠这种手段爬了上去?
“不然呢?这种行为在他们眼里是相当可耻的,是在给监狱长当狗。”阿米特哼了一声,语气嘲讽,“但其实他们都想当狗,谁不想摆脱这种生活?说到底他们只是在眼红。”
“第二个条件挺简单的,他们为什么没成功?”如果只是不违反规则且举报两人的话,没道理有那么多人嫉妒长帆。
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阿米特理所当然道:“刚来这里时,他们可都犯过规,早就没机会了。到这里的能是什么安分的人。”
……原来是这样。
凯尔克劳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既然是这样,那“权力”……似乎唾手可得了。
但真的这么简单吗?
片刻后,他又问:“刚才那个高大的囚犯是谁,和长帆有什么关系?”
他有所猜测,但还是想听到确切的答案。
“那是国会的弥安将军,就连最偏远星球上的人都听过他的威名。”阿米特对凯尔克劳的无知显然颇为惊讶。他顿了顿,又回答了后一个问题:
“听说弥安将军与长帆尚在国会的姐姐订过婚……这大概就是他们唯一的关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