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走出房间，斯代拉的脑海里似乎还回响着【兰波】喋喋不休的叮嘱。

*

类似什么“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持警惕”“即使是面对最亲近的人也不能毫无保留”“哪怕是他表现出可怜的样子也绝对不能松口”——这样的话。

说这话时，【兰波】的表情非常严肃，因此斯代拉只是眨眨眼睛，并没有煞风景地反驳。

偶尔的辩驳可以视为表达自我的方式，但如果只是一昧地反驳的话，这样做就只会伤害在意她的人。

她深谙于此道。

而【魏尔伦】在旁安静听着，不知怎么，总觉得【兰波】在影射自己。

毕竟都用上了“他”这个指代词……总不能是在虚空索敌吧？或者是在说其他和斯代拉关系亲近的人类……？

但他总有一种直觉，这番话绝对是说给他听的。

但是……为什么？

【魏尔伦】百思不得其解。

这样折腾下来，即使是最开始困倦无比的斯代拉，也已经打起了百分百的精神，她看着【兰波】脸上隐约浮现出的疲惫，又扭头看了眼【魏尔伦】，心中大概有了些思量，却并没有将推测直接说出口。

趁着【兰波】为她解开围巾的时候，机敏过人（？）的斯某人抬起手，摸摸对方的脸：“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哦，【阿尔蒂尔】。”

她并没有说什么想要让他平静下来的话，只是将话题拐到了另一个地方。

“今天【阿尔蒂尔】来找我，应该不是只是想要和我说这种事吧？我知道的哦，关于你所纠结的一切。”

她有些心疼地将手伸向他的眼底，很显然，昨晚的他根本没能得到良好的休息。

而这一切，全源自于她。

“……关于这点，人家也要说对不起哦，【阿尔蒂尔】，昨天晚上，你是不是也没有休息好呢？”

【兰波】严肃教育的声音一顿，他像是才想起来，自己这次前来寻找斯代拉的目的，只是为了昨晚他那因失控而激动的表现道歉——他抿起嘴唇，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有些时候，他不得不承认——斯代拉总是足够狡猾。

他心知斯代拉是想要转移话题，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回原本的话题，让他原本要对准【魏尔伦】的怒火消失……但他还是上钩了。

谁让他这么没有出息，在面对她的时候，总是这样毫无还手之力。

斯代拉还在可爱地歪着头，等待他的回答。

在这种时候，她反而不再像是天使，而是一个可恶的、又让人无可奈何的小恶魔。

“……因为，我想了很久。”【兰波】回答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下意识不想要任何人听清——但在场没有人会忽略他所说的话，“我总是会下意识地，将你视为原本就存在于这个世界里的人。”

因此，在恍惚中清醒时，明白她终有一日会回到自己的世界时，他才会格外痛苦。

即使他已经无数次地提醒自己，可那些记忆——那个兰波的记忆，却还是像潮水一般淹没他。

如果他能够远离她，或许就能够控制住自己那抑制不住的念头，但可惜，他做不到。

【兰波】定定地望着她：“……有时候，我也会厌恶我总是无法将自己的心意直白地说出口。”

就像【保罗】所说的那样。

他喜欢斯代拉，也想要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但他从来不肯直接开口，哪怕即使是【保罗】都看出了他的心思。

即使是昨日，即使是现在——他难道可以这样告诉斯代拉，他所认为的、【保罗】所做出的让他不满的一切，全是来源于他无法得到的嫉妒？

因为他做不到与斯代拉如此亲密。

便只能借着指责【保罗】，来表达他的不安。

……因为那就是他的卑劣。

“因为【阿尔蒂尔】是个别扭的人呢，即使已经年长到了这种程度……”斯代拉明白他的未竟之语，却也并未戳穿，“在这方面，【阿尔蒂尔】完全没有长大嘛，甚至不如【保罗】成熟哦。”

【魏尔伦】：？

时年三十岁、实际年龄定格在二十五岁的【兰波】：“在你的眼里，我们竟然还是这样幼稚的孩子吗？”

“嗯……人家可没有这么说哦。”这么说着话的人弯着眼睛，“【阿尔蒂尔】即使是这样也很可爱，毕竟你和【保罗】是不一样的两个人。”

如果哪一天【阿尔蒂尔】变得像是【保罗】那样，才会让她吃惊呢。

她踮起脚尖，凑近【兰波】的耳朵，小小声：“就像你和阿尔蒂尔，也是不一样的人哦。你将要拥有的东西，还会有很多呢。”

即使两个人都是“阿尔蒂尔·兰波”，他们两人的命运也会有所不同。

这一切不仅是因为过去的不同，同样也源自两人在漫长岁月里所养成的性格习惯。

相似却又不同……因为他们两个本就不是一个人。

而现在的【阿尔蒂尔】，他心中所拥有的情感，究竟是源自这短短时间内与她的相处，还是他脑海之中的、来自阿尔蒂尔的记忆呢？

无论是对她的好感也好，似乎轻易地原谅【保罗】也罢。

如果那一切只是基于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的话……

她知道【兰波】此刻的混乱，也知晓他是因何而感到难过，但是、她别无选择。

“你还记得你的过去、你所拥有的一切吗？”她继续慢慢说道，“他的记忆、他所经历的一切，是无法与你混淆的……不要让他继续影响你了，【阿尔蒂尔·兰波】。”

即使她想要将他视为她的亲友，在那之前，【阿尔蒂尔·兰波】也必须想起他究竟是谁——他不是惶惶不可终日的亡灵，不是日复一日徘徊在人世间的幽魂。

在此世的他醒来的那一刻，就已经从冥河中逃离。

而她只是一昧地逃避自己的过去，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拥有了全新的人生——因此而违心地表达对于【保罗】的原谅，因此而执着地留下本不属于他的斯代拉。

“……你明白、我的心意吗，【阿尔蒂尔】？”

她并非想要伤害他——即使她已经这样做。

阿尔蒂尔的记忆，固然能够让【阿尔蒂尔】重拾生活的希望，但那同样也是让他迷失自我的毒药。

倘若他无法坚定自我，倘若他一心只想着逃避过去……

斯代拉不再说话，只是复杂地注视着他的侧脸。

【兰波】睁大了眼睛。

是因为如此吗？因为他不肯承认自己的过去，急于摆脱他的失败……因此，才将与斯代拉有关的一切，视之为救命稻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