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宁……”

楚晚宁突然听见极轻微的一声，却不那么清晰，那一声是含糊的，没等楚晚宁反应，双腿已经迈向了踏仙君。

再一次靠近他的时候，楚晚宁听到了清晰的一声：“师尊……”

极哑，像坠河之人快要被淹没之前的最后一声求救。

忽地又是一声惊雷劈下！

踏仙君尤如从梦中惊醒，他猛地抬起了脸，就在这一瞬间，楚晚宁终于借着电光看清了那一张脸。

双目猩红，泪痕交错，披头散发蓬头垢面，雪欺红梅，淤泥中开了迷人危险的蛊惑之花。

踏仙君猛地堵住双耳，发白的指尖抓住墨发，他死死闭眼：

“不归，召来！”

不归应召而出，黑色陌刀通主人的心意，强烈的罡风将巫山殿大开的殿门“噼啪”一声关上，再也没有风雨灌进来。

“……不疼了……不疼了。”

楚晚宁听见他小声说。

楚晚宁突然就知道他刚刚没有看到的画面是什么了，那个五岁的孩童待在风雨飘摇的破庙最后大概就是这么安慰自己……

那个十年间无亲无友，吃不饱穿不暖，无数次在柴房里被雷声吓醒的孩子少年，大概就是这么哄自己。

“不疼了……”

“不疼了……”

怎么会不疼！怎么可能不疼！楚晚宁即便知道是徒劳，还是克制不住上前坐在了墨燃身边，深深凝望了那双绯红色的双目，而后一个低头吻在了墨燃的唇角。

这没有意义，但是他的情绪也已经崩到了极点，他怕自己再不做点什么，恐怕就再也没有力气能够在待在这个记忆球，再也没办法看着墨燃在漆黑的巫山殿待下去。

可是这一吻下去楚晚宁却尝到了苦味，眼泪的涩味。

或许是自己嘴唇间的罢了，楚晚宁没多想，他在风雨飘摇的巫山殿专注的吻着自己爱人的眼泪。

怎么会……还有眼泪的湿润味道……

楚晚宁一瞬间回神，一个猜测烧燃了他浑身的鲜血。

他忽地想要站起来，于是他真的站了起来，可是往下看，那吻着墨燃唇角的魂魄纹丝未动！

楚晚宁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一开始想的是对的！

在记忆球里面，就算是自己已经是死亡状态，也不该是以魂魄的记忆去围观这场记忆……

除非……

除非他本人根本就没走，而是以魂魄的形式存在在这份记忆！

所以楚晚宁来的时候顺其当然的的就是魂魄，他却一点异样都没有发现……

除了能感受到这个红尘里楚晚宁魂魄中的所想所感，大概是因为就算现在的楚晚宁亲自来经历这一切，反应也是一样的。

魂魄力弱，对现世做不了什么大的改变，因此楚晚宁最多能做到的一点只有……

替他吻掉嘴角边的泪，可是那些力量太过于微弱，踏仙君自然也不可能感受到。

而这件事对这个世界的楚晚宁而言，也不过是一场徒劳，毫无用处。

想明白了这一层，楚晚宁闭了闭眼，他忽而不在意刚刚想通的事，再一次融入了这个世界自己的魂魄当中，唇间湿润苦涩，胸腔中如闷了一壶见不了天光的酒。

这便是结局吗？

原来……这就是结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有微光从窗棂间细细透进来，久到大殿的黑色地砖上的鲜血凝成暗红色，久到枯坐了一夜的踏仙君终于睁开泪眼朦胧的眼。

楚晚宁看着他起身，看他想要站起来却站不起来，知道他昨天扎在自己腿上的口子还在发着痛。

他跌坐之后茫然地看了看自己开着窟窿的血口以及右手手臂上可怖但是已经有了愈合迹象的血痕，他用左手——那只仍然完好的手放出了纯白色的治愈灵力，慢慢地窟窿变成了浅口，浅口变成了光洁如初的肌肤。

彼时墨燃已经拥有了通天的灵力，因此那把银色短刀带来的伤口不会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即便是血流如注不采取治疗，它们也依然能够快速愈合。

楚晚宁心上一阵痛一阵喜。

还好，他还知道给自己治疗伤口。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站起来了，他推开了巫山殿的大门，窗外雨已经停了，有日光照下来，一片温柔和煦。

昨夜疾风骤雨就如同消失在墨燃身上自己划出的鲜红，都像是一场梦。

可湿漉的地面记得雨存在过，楚晚宁知道那些淋漓的痛楚从来不曾消失。

他跟在踏仙君身后，随着他一同走出了殿门。

一路跟随，楚晚宁来到了红莲水榭，这一个他整个人生中大半的时间都住着的地方。

红莲水榭之中陈设没变，就连池中红莲都开得格外娇艳欲滴，大概踏仙君很舍得灵力滋养它们，因此比楚晚宁走的时候开得还要鲜艳。

顺着踏仙君的目光找过去，楚晚宁在池塘中发现了自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