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殿一片漆黑，噼里啪答的雨拍得木质的的窗棂不住作响，瓦檐间敲击的声音更是不容忽视，其雨的激烈程度像千万只厉鬼索命，楚晚宁冷冷的想，现在的自己大概也算得上其中的一只。

只不过，他不索命，他来寻人。

大概是因为没人，巫山殿九十九盏宫灯没有一盏亮起，踏仙君不在这里，楚晚宁转身欲走。

忽然一道惊雷劈落，电光火石之间照亮了整个巫山殿，那瞬间的光照亮的事物让楚晚宁转了一半的身子再也转不动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疾步走向殿内。

他看到了什么？

近了，眼前的人一步步随着楚晚宁的走近变得清晰，漆黑中终于隐隐约约看见了一个倚在帝座边的人影。

这是谁？谁在这里？

又有一道闪电劈得巫山殿透亮。

在又一瞬间看清并确定了眼前人是谁后，楚晚宁浑身觳觫。

踏仙君。

光照下来的那一瞬间楚晚宁看见踏仙君白袍凌乱，眼神猩红，就那么跌坐在帝座旁边——

楚晚宁一瞬间也支撑不住差点站也站不住，他一个魂魄晃了几晃。

为什么，墨燃身上换了白衣？

为什么，白袍上面都是鲜血？

为什么，墨燃右手露出来大半个手臂的肌肤，那上面纵横交错……都是伤口都是血？

为什么那几个口子伤可见白骨，却无人给他包扎？没有人给他疗伤？

为什么，楚晚宁凤目剧烈颤动，一颗心瞬间好像被人捅了千把刀子，而这千把刀子的引线，是墨燃左手握着的那一把银色小刀。

他下手干脆利落，本来还在不住滴落鲜血的，纵横交错着数不清大口子小口子的手臂上随着银色短刀的刺入又有新的血肉被划开，新的骨头再一次与本不应该会见的空气见面。

万蚁噬心什么滋味？

楚晚宁原本以为是曾经被这辈子唯一心动过的人羞辱折磨，他的动作粗暴狠厉毫不怜惜，他的言语尖酸刻薄，字字诛心，句句要命。

却原来，那些都还远远不够。

原来更疼的从来不是那个人带给自己伤害，而是亲见那个自己割舍不掉的人被反噬，亲见那个人将毁人的刀扎在自己身上，一个一个见了白骨的血窟窿。

痛感这种东西需要对比，如果心脏疼到没有办法受得了了，□□的疼痛会化做解药，化作一时间的兴奋剂，化作一个瞬间的解脱，伤口里死神的心跳便是镇痛剂。

和心口的疼痛比起来，好像就算能触及到白骨的伤带来的疼痛也算不得什么，反而能减轻这种痛感。

所以一个血口子接着一个血口子，没等回过神来伤口已经堆得可怖。

踏仙君在知道八苦长恨花的存在之后全力与之做对抗，不再想要做那个帝位上被捆缚着的傀儡，得到那些纯净美好的记忆后不愿意再一次被仇恨裹挟入深渊。

可是八苦长恨花到底没拔出来，他一样会滋生最阴狠的尖刺，能扎得了外界腥风血雨也能扎得宿主鲜血淋漓，既然他不愿意将那些恨火发泄出来，那便全部的刺都刺向自己。

楚晚宁现时不过一具魂魄，却有五感，可这一瞬间，他听不到窗外狂风的呼啸之声，听不到疾雨的拍打之声，他的眼珠子早就不会转，闪电一次一次劈落人间，剧烈的响声比不上眼前的血珠子啪嗒掉到地面的声音震耳欲聋。

那是……

十五岁那一年与五岁的孩童初见，当时的楚晚宁并不知道眼前那个可怜孤苦的孩子会成为他一生解不开的羁绊。

二十五岁那一年被热情温柔的小太阳围着转，收他为徒之后那人一点点化开了楚晚宁的冰，让他尝到了心动什么滋味。

三十二岁这一年墨燃登基为帝，在折辱中做了他宫中之妃，此后发现八苦长恨花，楚晚宁所有的恨火就此熄灭。

他叫他哥哥，他叫他师尊，他叫他晚宁。

那是个本心纯善的孩子，记得母亲的谆谆教诲，念着所有对他有过毫厘之恩的人。

那是个心有烈阳的少年，他一出现，整个场景都像点起来光，温度温暖着身周之人。

那是个天赋异禀，本该前途无限的青年，惊人的修炼天赋和本来抱的仁心应当让他问鼎修真界最出色的宗师。

为什么……

为什么命运苛待如此……

为什么命运竟苛待如此！

楚晚宁肝胆俱裂，他早在无意识间走到了墨燃的身边，蹲了下来，魂魄间所存的，之前墨燃渡给他的灵力强劲浑厚化作光流流入墨燃手上的血口。

灵流滚滚，鲜血不见颜色却刺目十分，纵然是再多的灵力灌入，血没有少流淌一点一滴。

楚晚宁这才想起来，这个地界不过是个幻境，不是真实。

幻境……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