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一片死寂。

纯白长袍的女仆站在原地，她看着上了些年纪，夹着银丝的头发整齐束在脑后，古板无波的眼睛盯着垫子上僵住的少女。

墨心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但很快强行压下。她慢吞吞地撑着身子，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层焦急与忧虑。

“请您见谅。”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索拉昨晚突发高烧，到现在还没退。为了不打扰他休息，我凌晨才搬到外间小睡一会儿……”

“需要医生吗？”白袍女仆的声音里依旧不带一丝感情。

墨心快步跑进卧室，在白袍女仆的注视下，她俯下身，手掌贴上那个闭目沉睡的“索拉瑞斯”的额头。

“还好……退烧了。”

她垂着眼，喃喃自语，随后伸出手指，爱怜且眷恋地抚过生傀冰凉的脸颊，甚至替他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整套动作，她才快步走出卧室，对着白袍女仆深吸一口气：

“多谢陛下的善意，我给他服了一些之前医师开的药，好不容易退烧，凌晨才睡着，我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她抬起头，那双翠绿的眼睛里水光潋滟，可怜巴巴地看着对方：“可以吗？”

对方掀起眼皮，不带丝毫感情地瞟了她一眼，像在看一场蹩脚的戏。

“可以。”

墨心刚想道谢——

“但他病好后，必须亲自拜见国王陛下。”女仆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微眯双眼，眼角的鱼尾纹随着动作深深陷下去，“这是规矩。”

“我会转告他的。”墨心低下头，掩去眼底的一丝冷意。还是逃不掉啊，希望索拉瑞斯赶快回来，她在心里暗忖，一边左手扶右胸，向着对方弯下腰。

随后，她迅速洗漱完毕，换上觐见那天的繁复礼服，跟在白袍女仆的身后。

在关门时，她不经意地将一根头发夹在门缝间，以此来确认是否有人进入过房间。

她们走下塔楼，穿过蜿蜒曲折的长廊，路过那座奢靡的水阁宴殿，最终停在一扇雕刻着繁复藤蔓花纹的门前。

白袍女仆站定，高声道：

“珂罗娜·维塔瑞丝觐见。”

三息后，厚重的门扉自动向内滑开，一座小型而精致的宫殿展现在墨心眼前。

这里是阿尔兹厅，埃萨赫国王单独接见重臣与使臣的密所。

它不像觐见厅那样宽广雄伟，却比那里更加精致、压抑。墙壁上挂着厚重的挂毯，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中央一座小型喷泉正叮叮咚咚地奏响着水的乐曲。

萨拉丁依旧坐在中央的宝座上。

他单手支着头，姿态慵懒，目光却像两把藏在丝绒下的刀，淡漠地盯着大厅中央的墨心。

宫廷大魔法师亚辛坐在他的左侧，同样盯着走近的黑发少女。

墨心走到大厅中央，左手扶右胸，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宫廷礼。

“起身。”

萨拉丁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维塔瑞丝小姐，觉得埃萨赫如何？”

刚直起身的墨心动作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

不问索拉瑞斯为什么没来，反而问她觉得埃萨赫如何？

这是……要展示恩惠，还是试探她的立场？墨心的思维飞速运转。

“回陛下的话，”墨心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埃萨赫的一切都令人惊叹。这里的美酒让人陶醉，美食让人赞不绝口，宫殿的华丽更是让我大开眼界。”

她话锋一转，眉头轻轻蹙起，露出忧色：“唯一让我担心的，只有索拉的身体。他昨夜旧疾复发，高烧不退，实在不能起身觐见，望您恕罪。”

尽管对方没问，她还是解释了索拉瑞斯不能出现的原因，保持自己在王权下谨小慎微的人设。

萨拉丁摆了摆手，随口道：“原谅他的失礼。召你过来主要是为了一件事。”

他往左侧偏了偏头：“亚辛，你来说。”

亚辛一只手摩挲着他那根纯金的法杖，那双灰色的眸子锁在墨心身上，沙哑苍老的声音响起：

“维塔瑞丝小姐，你是否想在魔法上更精进一层？”

墨心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萨拉丁会逼问她埃瑟隆的军事实力，会问责镜双城政变的细节，甚至会怀疑他们的身份。但她唯独没想过，这两位埃萨赫最有权势的人，竟然是想——招揽她？

但她不敢大意。

她装作惶恐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指蜷缩放在胸口，声音颤抖：“亚辛先生，我天资愚笨，从未……从未想过自己能有什么大作为……”

“维塔瑞丝小姐过于自谦了，仅以初级魔法师的实力和中级魔法师战成平手，无论你用了什么手段，这份结果，称一句‘天资’也不为过。”

亚辛的姿势未变，只是平静地盯着墨心：“国王陛下爱才，所以我才特意问一句。”

他们知道了！！

那一瞬间，墨心感觉背后的冷汗都要下来了。那场在监狱外的战斗，终究没有瞒过宫廷的眼睛。

借着宽大袖子的遮掩，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剧痛让她瞬间清醒。

墨心抬起头，露出个无懈可击的笑容：“亚辛先生，有什么话直说就好。”

亚辛：“成为我的学生，成为宫廷大魔法师的继任者。”

萨拉丁依旧单手支着头，一言不发，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半开半阖，却将墨心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收入眼底。

墨心那双幽绿的大眼睛里满是忧虑：“可是……索拉的病怎么办，医生说，如果没有医治的办法，他极大概率活不过五十岁……”

虽然他已经五百多岁了，她在内心默默吐槽，面上却是一副深情少女的模样。

亚辛不屑地扯了扯嘴角：“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未来，全部系在一个随时可能死去的男人身上？”

“你的天分可以让你成为史上留名的魔法师，就这样为了一个男人全部葬送？”

“我对他——”墨心急切地想表示什么。

“维塔瑞丝小姐。”

萨拉丁突然开口，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可以不用着急。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该怎么抉择。”

苍老的国王直起身，目光如牢笼般笼罩着墨心。

“今天你可以先和亚辛学点东西，见识一下大魔法师的实力。没准，你会改变一些看法。”

国王发话了，墨心知道她没有拒绝的权力。

她深吸一口气，和亚辛一起，向着萨拉丁深深鞠了一躬，一前一后离开了阿尔兹厅。

走廊里，光线昏暗。

墨心跟在宫廷大魔法师的身后，保持着三步的安全距离。

还是来了，拉拢。

她紧紧抿着嘴唇。要说没有一点预料，那是不可能的。毕竟把他们软禁在东塔楼而不是投入大牢，萨拉丁必然是看中了她的利用价值。那当务之急，就是稳住萨拉丁，先假意答应他们的试探，为索拉瑞斯争取时间。

只要不签订魔法契约，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索拉瑞斯，你速度快点啊！

她在心里由衷地祈祷。

“不知道维塔瑞丝小姐，是否听过你家乡的一个传闻。”

前方的亚辛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那双灰色的眼睛落在墨心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嗯？”墨心回过神，警惕地抬起头。

亚辛没有说话，而是哼起了一个陌生的曲调。

亚辛哼起一个陌生的曲调：“太阳的火焰降临，太阳的孩子跳起舞，太阳的火焰降临，灰烬中飞出巨龙，太阳的孩子跳起舞，太阳的孩子跳起舞……”

那像是一首童谣，节奏韵律感极强的同时带着一丝诡异。

“太阳的孩子，跳起舞？”墨心喃喃念出声。

亚辛嘴角的笑意加深，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看来瓦勒利乌斯皇室，隐瞒得很好。”

他转过身，面对着墨心，缓缓道：“世人皆知，埃瑟隆王国的法厄同，是通过神圣的法阵将人转化为巨龙。那是无上的荣耀，是飞升的阶梯。”

“但是……他们不知道这个转化法阵的残酷。”

亚辛的声音低沉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墨心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