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想活着而非死去?
蝇虫爬出坟墓也是蝇虫,
夏蝉鸣叫到最后也不过一具空荡荡的尸体,
生命无论美丑都逃不过死亡,
在黑暗里腐烂或是在火里作灰,
难道我还有第三个选择?
可我又如何能向他诉说,
今日的我还不够狼狈?
不若早早结束这一切,
像他所知的——
躲回我的黑暗里,
继续当我的臭虫去!
(收敛情绪,重新面向天使)
光明的骄子,感谢您的施救
我是黑夜的卢西恩·维迪尔,
请教您的名字,
好让我把您的圣迹传颂。
天使
(自白)
他的沉默里藏着洪流,
他的谢语更是虚伪,
顽固的心不屑好意,
我却不好与他计较。
(重新面向吸血鬼)
你与我的缘分有些深浅,
兄弟相残的旧事不是只有人间。
当年红十字剑贯穿了至亲的兄弟,
我便在那悲与恨的命运中被孕育。
我是天国悲切的仇火,
是堕落者最后的净血,
我是诞生于兄弟反目的爱尔麦蒂,
你一定听过我的名字。
——《卢西恩·维迪尔》第二部选幕
潘地曼尼南宫的花园里,白桦木在鸢尾花和黑曜石的拱卫下矗立,树枝上悬挂着数盏琉璃灯,光亮如白昼,踏入这里的吸血鬼不免感受到了一阵灼痛——这里的光明实在太浓厚了。
这处花园比之前魔王接见他的宫殿还要更深一些,不远处竖立的旗帜表明那里就是魔王的居所。花园里外都有不少堕天使,甚至有两个六翼——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孩子和他“喝个下午茶”。
卢西恩·维迪尔早已听闻,堕天使们在潘地曼尼南宫深处养了个人类小孩,相关的猜测和传闻不少。
与爱尔麦蒂复杂的关系,让他深谙天族的作风,眼下这情景,堕天使们对这个人类小孩,绝不仅仅是重视那么简单。
“你好,你可以叫我‘梅塔’。”
那声音虽然稚嫩,语法却严谨有条理。
“你好,我是卢西恩·维迪尔。”
出于礼节,他谨慎地和这孩子交换了名字。
天族通常使用天语,卢西恩倒也会一些,他本以为这个孩子也会使用天语,但没想到他一张口,居然是古人类语言——卢西恩的母语,甚至相当标准。
卢西恩无法从自己的母语中分辨出“梅塔”这几个音节的线索,这显然是不完整的变体,可以避免他通过他的名字找到他的来历。曾经是一个人类的卢西恩立刻明白:这绝非普通的人类小孩。真正的人类小孩,绝不可能这样条理清晰、娴熟优雅地使用“语言”。
这让他更加地谨慎起来。
梅塔特隆也在打量眼前这个吸血鬼。
和大多数吸血鬼相似,卢西恩有着苍白而病态的面容,黑珍珠一般的眼睛里不时闪过红光,艳红色的双唇间隐隐露出尖牙。
像所有的吸血鬼一样,他是忧郁的,那是被生命排斥的忧郁。但除此以外,他身上还藏有更深的疲惫,就像是沙漠里久不见甘露的旅人,只靠着胸中的一口气强撑着向前。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食素者,一个拒绝饮用鲜血的吸血鬼,和一个干渴的旅人又有什么区别?
但最引人注目、令他与其他吸血鬼完全不同的,还是他的面容。他当然很英俊,或者说本应该是很英俊的。
据说当年的该隐就是被这张面容所吸引,与他同行,又因为不忍心这样美好的花朵就此凋零,在他濒死之际将他转化。血族始祖没有征询过本人的意见,这在血族当中非常寻常,完完全全是一种魔鬼的“善行”,或者说“恩赐”——他甚至没有把他当做血食。
只是受赐者本人显然并不太领情。
卢西恩抗拒且憎恶吸血鬼的身份,他拒绝进食,即便是该隐本人的血——血液是血族的生命之源,越是强大的血族,血中蕴含着越强大的生命力,该隐愿意让他喝自己的血,可见对他的喜爱。
然而,如今那张曾经引得吸血鬼始祖驻足的面颊,大片奇特的疤痕盘踞着,从脸颊蔓延至脖颈,一直深入到被衣物遮蔽的身体上——这是“圣痕”。
吸血鬼拥有着远超常人的生命力,几乎没有什么伤痕会这样深刻而持久地留在他们的身体上,但天国的火焰不同于一般的火焰和光辉,它们会焚烧一切不洁,如果谁幸运地没有死在其中,他身上就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面对这样一个伤痕累累、饥渴已久的吸血鬼,梅塔特隆却没有什么怜悯或畏惧的情绪。这是一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的人,无论是怜悯他的经历,还是怀疑他的克制,对他的精神都是一种亵渎。
相较之下,反而是卢西恩要紧张一点,显然他在路西法那里已经受过一轮惊吓了。
梅塔特隆觉得路西法很无聊。谁不知道卢西恩这些年背后就是他在支持,包括爱尔麦蒂早些年在第三狱的来去自如——他当年利用这件事缓和天国和地狱的关系,这会儿又演这一出给米迦勒看,装模作样、过河拆桥、倒打一耙,典型的魔王做派。
梅塔特隆唾弃他。
唾弃完后,他便热情地邀请这只吸血鬼入座,还把放有曲奇和葡萄的小碟子推到了他的面前,以示强烈推荐。接着,他们开始说些第三狱的风俗、人类和吸血鬼的各种文化。
漫长的生命给了吸血鬼丰富的见识,曲折的经历养成了卢西恩疏朗坦荡的性情——他虽然谨慎,却没有因为梅塔特隆的年纪和身份另眼相待。这是一种长期无能为力催生的无畏,是他相当重要的一种品质,可惜并没能在那部以他为主角写的剧本中表现出来——作为写作者的堕天使显然不能理解这种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死的无奈,梅塔特隆却深有感触,在这堕天使堆里,甚至觉得有点亲切。
大概卢西恩也有这种感觉,于是一个“人类”、一个吸血鬼越聊越投机,他们的话题深入下去,聊起了那些比较敏感的内容:该隐、试炼之梯、第三狱的政局……自从与爱尔麦蒂定下誓言后,卢西恩便一直致力于吸血鬼畜养血奴和初拥的规范化,这种触动了大部分吸血鬼贵族利益的事,绝不是潘地曼尼南的一条政令就可以解决的。
这些年他在第三狱各处设立专门的血液交易市场,打压人口贩卖,还有关于初拥的各种契约的设计——不能说毫无成果,但近些年来他面对的压力也确实越来越大,他不得已借着这次的机会亲至潘地曼尼南,以图获取魔王更多的支持。
对长生种来说,外貌最不重要。此刻的卢西恩已经可以百分百确定,“梅塔”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小孩,他的精神也绝不是一个寻常的恶魔或是其他种族的平常人会有的。
这让他忧虑起来。因为爱尔麦蒂,他比其他魔族对天使与堕天使之间那些事了解更深刻——这个孩子体内,很有可能藏着一个天使,且是一个身份不低的高阶天使。
这个推断让他心底一沉。
爱尔麦蒂知道吗?天国知道吗?他要如何才能为他们提供帮助?
小孩却似乎对他的忧心忡忡毫无所觉,他快快乐乐的就着聊天吃完了自己面前的小蛋糕,随即目光落在了卢西恩的面前。
吸血鬼自入座以来,只吃了一份曲奇表示礼貌,聊到兴起,也喝了几口茶解渴,蛋糕却始终未动。而且,因为之前梅塔特隆推点心盘子的动作,蛋糕的位置稍偏——很难说某人不是故意的。
卢西恩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看了看那碟蛋糕,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含着叉子、满脸渴望的小孩,刚刚建立不久的默契发挥了作用,他默默把小蛋糕推到了小孩面前,礼貌地表示自己有些奶油过敏。
“那真是太遗憾了。”梅塔特隆这么叹着气,双眼放光地一叉子精准而迅速地戳在了顶部的樱桃上,“下次我会记得……那你要留在潘地曼尼南吗?”
他抬头对着沉默不语的吸血鬼弯了弯眼睛:“别误会,虽然路西确实有点不怀好意……但这确实是你当下最好的选择,在第三狱你能做的都做了,一些时间的等待和远离是必要的……这世上最容易的坚守是顽固,最困难的坚持是寻觅。”
“……我知道了。”卢西恩说着,面上的忧虑却更沉重,几次欲言又止,却并非是为了他留在潘地曼尼南的事。
花园里一时有些安静,火湖的热风传到这里,白桦树的叶子微微摇动。
“你如果……”
然而,他没有说完,便被叉子与瓷碟的碰撞声打断,小孩捏着餐巾擦嘴,一边向他眨了眨眼。
“这俩天米迦勒应该会来看我,”他笑盈盈,带点八卦的语气,“需要我帮你问问爱尔麦蒂的情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