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字”
碳笔在粗糙的麻纸上划过,留下歪斜却用力的字迹,每一笔都像刻在心上。写到“永远爱你”时,她的手抖得厉害,碳笔划破了纸,泪水滴在纸上,晕开了墨痕,也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放下笔,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了又折,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一个破旧的布包里,紧紧攥在手心。然后便坐在窗边,死死盯着殿门,等着春桃换班的时刻。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她怕春桃临时反悔,怕守卫突然换防,怕信送不到阿遂手里,更怕阿遂收到信后,不肯听话逃走,反而要跑来救她。
暮色一点点漫上来,殿外的天色从昏黄变成灰蓝,又变成浓黑。换班的时辰终于到了,远处传来禁军交接的号令声,夹杂着甲叶碰撞的轻响,乱了一阵,又渐渐安静下来。
春桃趁着这阵混乱,猫着腰悄悄溜进殿内,脸上带着紧张的红晕。
“刘宫人,信呢?”她压低声音,呼吸急促。
刘霖连忙将布包递过去,双手都在抖,反复叮嘱:“一定要亲手交到慕容遂手里,看着他收下,千万不能耽搁,不能经旁人的手。”
“我记住了,您放心。”春桃接过布包,飞快塞进怀里,又紧张地看了眼殿外,“我走了,您多保重。”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出了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刘霖站在窗边,望着春桃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心中既焦虑又期盼,像悬着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她不知道春桃能否顺利混进东宫,不知道阿遂收到信后会是什么反应,不知道他能否找到孙农户,能否平安逃出邺城。可这是她最后能为儿子做的事了,若是能让阿遂脱离这龙潭虎穴,就算她自己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就算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也心甘情愿。
殿外的守卫依旧严密,巡逻的脚步声来来去去,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又细又长,格外孤寂。
她慢慢走回床榻边,再次拿起那枚白玉佩,紧紧贴在胸口。玉佩的温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像慕容恪曾经的安慰,也像阿遂小时候扑进她怀里时,温暖的拥抱。
“阿遂,一定要平安啊。”她喃喃自语,泪水再次无声滑落,“阿娘不能陪你长大了,只能祝你往后余生,平安喜乐,再无波澜。”
她知道,这封信送走后,她与儿子或许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从今往后,她只能困在这座冰冷的牢笼里,默默祈祷儿子能在远方安好,能过上她从未给过他的、安稳平凡的生活。
夜色渐深,锦和殿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刘霖蜷缩在床榻上,怀里紧紧攥着那枚白玉佩,心中翻涌的焦虑,渐渐被一丝微弱的安心取代。至少,她为阿遂做了最后一件事,至少,她给了他一条活路。就算日后真的遭遇不测,就算她死在这深宫里,也能瞑目了。
只是她不知道,这封承载着沉甸甸母爱的信,能否顺利送到儿子手中。
她更不知道,此刻的东宫偏殿里,阿遂正站在窗边,望着锦和殿的方向,少年的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只剩下冰冷的决意。他早已暗中联络了几个父亲旧部,做好了随时闯宫救她的准备。
一场新的风波,正在邺城的夜色里悄然酝酿。
而她能做的,只有在这座牢笼里,继续等待那一丝渺茫的希望,继续承受这无尽的黑暗与煎熬。
窗外的风又起了,卷着暮春最后一点寒意,吹得帘幕猎猎作响。刘霖闭上眼,将脸埋进玉佩里,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着:阿遂,听阿娘的话,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