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寿二年(公元358 年)四月二十日
初夏的风本该带着槐花香,可锦和殿里的风,却凝滞得像结了冰。门窗虽已不再钉死,却加了两层厚重的帘幕,风钻进来时,带着殿角的霉味和冷意,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寒。刘霖靠在窗边的旧榻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襟里的白玉佩,目光却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像一尊望夫石,只是她望的不是夫君,是那个远在东宫、让她牵肠挂肚的儿子。
自从得知慕容恪被软禁、王府被重兵看守的消息,她便日夜悬着心。慕容恪没了兵权,瑶儿、楷儿、肃儿被困在府里,这些她都认了,唯独阿遂,她放不下。
那孩子自小就心思重,又格外护着她。当年在冉魏的乱兵里,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就知道挡在她身前,用瘦弱的胳膊护着她。如今他在东宫伴读,若是知道她在锦和殿的处境,知道父亲被软禁,以他的性子,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慕容儁本就拿阿遂要挟她,若是阿遂自己撞上去,那便是自投罗网。
“刘宫人,该吃药了。”守殿的宫女春桃端着药碗走进来,脚步很轻,声音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距离。这几日刘霖话极少,整日望着窗外出神,春桃也不敢多言,放下药碗便要转身离开。
“春桃姑娘,留步。”刘霖突然开口,声音比往日温和了许多,带着一丝刻意放软的恳求。
她心里清楚,在这深宫之中,要想给阿遂传句话,能指望的只有这些底层宫女。她们虽受慕容儁约束,却也都是苦命人,心里还存着几分热乎气。或许,能帮她一把。
春桃脚步一顿,转过身,疑惑地看着她:“刘宫人还有事?”
刘霖撑着虚弱的身子,慢慢坐起身。她的目光落在春桃的袖口上——那袖口磨得发亮,线头都起了毛,显然是穿了许久的旧衣。她心里有了数,缓缓抬手,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银钗。那是她入宫时唯一带在身上的首饰,还是当年慕容恪送的。钗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工艺不算精细,银子也不算纯,却是她如今仅有的、能拿得出手的值钱物件。
“春桃姑娘,”刘霖将银钗递过去,指尖因虚弱而微微发颤,“我知道你有难处,这支钗虽不值什么钱,拿去当铺,也能换些度日的银钱。求你帮我带一封信,送到东宫,亲手交给慕容遂。”
春桃看着那支银钗,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她家里确实难,母亲卧病在床,药钱一直凑不齐,这支银钗够抓半个月的药了。可帮“罪臣家眷”传信,若是被发现,便是杀头的罪名,连带着家里人都要受牵连。她咬着唇,手伸了又缩,缩了又伸,拿不定主意。
刘霖见她犹豫,又轻声补充,语气里满是一个母亲的哀求:“信里只是些家常话,叮嘱他好好读书、照顾自己,没有半句不该说的。你找个机会,悄悄送到我儿子慕容遂手里便是。你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连累你。若是事成,我日后定有重谢。”
她刻意放软了声音,眼底的绝望与牵挂毫不掩饰。这是她唯一的机会,若是春桃不肯帮她,阿遂就真的危险了。
春桃看着刘霖苍白凹陷的脸,看着她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恳求,终究还是心一软。她想起自己家里也有个弟弟,若是换作自己,怕是也会这般求人的。她伸手接过银钗,紧紧攥在手心,银钗被她攥得发烫。
“刘宫人放心,我定会把信送到。”她压低声音,飞快地看了眼殿外,“只是殿外守卫森严,我得等换班的时候才能溜出去。您尽快把信写好,我找机会送。”
刘霖心中一松,眼眶瞬间红了,连连点头:“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我这就写。”
春桃从偏殿找来一张粗糙的麻纸和半支碳笔,放在刘霖面前的小几上,便转身退到殿门外望风。
殿内只剩刘霖一人。她颤抖着拿起碳笔,指尖因激动和虚弱而不住地发抖,碳笔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看着纸上的空白,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阿遂的模样——刚出生的时候,他才那么小一点,皱巴巴的像只小猫,却攥着她的手指不肯松;后来在羯赵的宫里,他两三岁就会踮着脚给她递水,会用冻红的小手给她暖脸;再后来辗转流离,他两次被托付给孙农户,再找回来时,却还举着半块窝头,笑着说“给阿娘留的”;这些年在王府,他渐渐长成温润的少年,会在她缝衣服时默默递线,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端药,会在她受了委屈时,红着眼眶说“阿娘,等我长大了保护你”。
这些回忆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上,疼得她几乎握不住笔。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一笔一划,在粗糙的麻纸上写下:“阿遂吾儿:见字如面。阿娘在宫中一切安好,衣食无忧,陛下待我甚厚,你切莫挂心,更莫要胡思乱想。
只是阿娘知道,此地风波难平,恐难再护你周全。你且听阿娘一言,务必记在心里:若有机会出宫,速速去西门都亭找孙爷爷。他是阿娘的旧识,忠厚可靠,定会带你往南方去。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隐姓埋名,好好生活。莫要想着找阿娘,莫要想着报仇,更莫要做任何冲动之事。阿娘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你能平安长大,三餐温饱,无灾无难,娶妻生子,安稳度日。忘了邺城,忘了太原王府,忘了阿娘,做个平凡人,过安稳日子,便是对阿娘最好的报答。
阿娘此生最骄傲的事,便是有你这个儿子。阿娘永远爱你,永远牵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