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孩子齐齐应着,眼底都藏着难掩的不舍。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雪依旧纷纷扬扬下着。刘霖换了一身素色棉袍,外罩玄色披风,怀里抱着熟睡的慕容瑶,秋玉和芝云拎着小包袱跟在身后。慕容恪亲自送她们到府后门,巷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夫是慕容垂身边的亲信,早已候在雪里。
“该走了。”慕容恪声音压得很低,伸手将刘霖母女拥进怀里。他身上还穿着玄铁铠甲,冰冷的金属贴着她的脸颊,却抵不住他胸膛滚烫的温度。“委屈你了。”他嗓音带着几分沙哑,“我会尽快摸清陛下的心思,接你们回家。”
刘霖靠在他怀里,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甲片,却只是用力点头:“你也要保重。别为了我们,与陛下起冲突。我和瑶儿在别院等你,等你接我们回家。”
她松开手,转身要登车,怀里的慕容瑶却被动静惊醒,揉着眼睛伸手要抱:“阿娘!”刘霖弯腰把女儿抱紧,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柔声哄:“瑶儿乖,我们去一个有腊梅花的地方住几天,等阿爷忙完就来接我们。”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刘霖撩开车帘一角,望着站在雪地里的慕容恪——他一身玄甲,身姿挺拔如松,雪花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他却一动不动,目光牢牢锁着马车,直到车驾拐过巷口,再也看不见彼此的身影。
慕容瑶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问:“阿娘,我们还能再见到阿爷吗?”
“能。”刘霖用力点头,抬手擦去眼角的泪,“阿爷很快就会来接我们的。”可她的声音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她不知道这场分离要持续多久,不知道慕容儁还会有什么算计,更不知道留在王府的慕容恪,要独自扛下多少压力与风波。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进吴王府西侧门,段氏早已带着侍女在别院门口等候。她一身浅紫棉裙,鬓边簪着素银簪子,笑意温和:“妹妹一路辛苦,快进屋暖和暖和。院里的腊梅开得正好,瑶儿见了定然喜欢。”
刘霖抱着慕容瑶道谢,跟着她走进院门。院里的几株腊梅果然开得热烈,嫩黄的花瓣顶着白雪,冷香裹着寒气扑面而来。慕容瑶被花枝吸引,伸着小手要去摘,刘霖连忙按住她的手:“别摘,这是婶婶家的花,咱们看看就好。”
看着女儿眼里渐渐泛起的好奇,刘霖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了些。可她还是忍不住望向院门的方向——那里通向长街,通向太原王府,通向慕容恪所在的地方。她知道,此刻的他或许正站在王府的廊下,望着同样的落雪,压着满心的愧疚与怒意,独自撑着这风雨欲来的局面。
而太原王府的后门前,慕容恪还站在雪地里。积雪没过了靴底,寒气顺着甲缝往骨头里钻,他却浑然不觉。身边的亲卫低声劝:“大王,雪下大了,回屋吧。”
慕容恪缓缓转身,看向空荡荡的巷口,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无力。他是权倾朝野的太原王,是能平定叛乱、御敌国门的统帅,可此刻,他连自己的妻子和女儿都护不住,只能让她们躲在别人的府中避祸。这份因“君臣之分”而生的无力感,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攥紧腰间的佩剑,剑鞘上的铜纹硌着掌心,刺骨的痛感让他找回几分清醒。
“传令下去,”他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府中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密切留意宫城动向,陛下的一言一行、朝中的大小动静,都要及时禀报。”
“是!”亲卫躬身领命。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朱红的院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慕容恪抬眼望向宫城的方向,墨色的眸底闪过一丝狠厉。他可以隐忍,可以退让,可以为了燕国社稷委曲求全,可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的家人。若慕容儁真要步步紧逼,哪怕不惜与皇权为敌,他也要护着刘霖和孩子们,守住这乱世里最后一方安稳。
雪还在下,落满了邺城的长街短巷,掩住了所有的暗流与汹涌,却掩不住两颗遥遥相望、彼此牵挂的心。